没人觉得初七能活着回来。

    “大家都安静,莫要再宫里散布鬼怪言论,初七公公被太医院的太医治好了,你们看,这脚下还有长长的影子呢。”长福出来说道。

    众人不喜初七,见不是闹鬼,连寒暄都懒得寒暄,直接散了。

    “吃过午饭了吗?”长福想伸手扶一把初七,在即将触碰时又将手缩了回去。

    “没有。”

    “我房里有主子赏的饭菜,要不要一起吃,赏了很多。”长福有些拘谨的说道。

    早就饿了的初七也没有推辞,跟着长福进了他的房间。

    “长福要和新媳妇吃饭喽。”院里有多嘴的太监在吆喝。

    “我还是出去吧。”初七站起身就要往外走,他要爬的是龙床,而不是这个太监的土炕,初七不敢与别人传出什么流言。

    “我们将桌子搬到院里吃。”长福说道。

    长福不敢让初七带去自己吃,没有自己护着,初七怕是会被抢的连菜汤都吃不到。

    “多谢。”初七率先推门走了出去。

    两人在院里支了一张小桌,长福将食盒里的菜献宝似地拿出来。

    “快尝尝,这是淑妃今天中午赏的,有些凉了,但也比我们平时吃的好。”长福递给初七筷子。

    “这是葱烧海参,这是樱桃肉,这是清炖肥鸭,这是……还有这个,桂花糖藕,这个桂花糖藕这个季节吃不到,前几日皇上吩咐御膳房煮了很多,却没吃,全部分给妃嫔了,若不是淑妃今日积食吃不下饭,还轮不到我们呢。”长福说着看到初七垂下的眸,突然闭上了嘴。

    他以前是皇上的人,怎会没吃过这些稀罕物。

    “桂花糖藕,早晨炖上,晚膳吃味道刚好,这糖藕应该炖的过头了。”初七低声说道。

    “你说什么?”

    “没什么,快些吃吧。”初七大口吃起菜来。

    周围远远站在好几个七八岁的小太监,馋的口水都要流到地上了。

    长福喜欢看他吃东西的样子,一点儿不斯文,塞得满嘴都是,酱汁都吃到脸上了,可长福怎么看都觉得好看。

    那桂花糖藕初七一口没吃,剩下的给了那几个小太监,小太监将盘子都舔的发亮。

    初七不要吃别人剩下的,他要吃御膳房炖的刚刚好的。

    “好了,再舔盘子要裂了。”初七哭笑不得地从那些孩子手里将盘子拽出。

    “初七公公好兴致啊,还有这闲工夫玩闹,我看着身体也恢复的差不多了,是不是该回去干活了,淑妃娘娘勤俭,宫里人手本就不够,不养偷奸耍滑之人。”淑妃宫里的管事嬷嬷站在门口冷声道。

    初七背后发起了冷汗。

    第14章 爱啊

    “公公,命挺硬啊。”淑妃染着丹蔻的指甲划过初七的侧脸,薄唇轻启,几个字打的初七浑身发冷。

    淑妃不会堂而皇之的杀了自己,但可以以惩罚为由默默的将自己折磨死,毕竟,不会有人因为一个太监的死而为难她。

    “天气暖了,公公身子底子弱,去外头晒晒太阳吧,顺便把本宫那莲花池的水给换一换,对了,公公动作要快些,最好明儿个之前将水换完,皇上赏本宫的鱼苗此时正养在水缸里,时间久了本宫怕鱼苗闷死。”淑妃说道。

    “娘娘心善,垂怜那些弱小生命,初七公公,还不快去。”管事嬷嬷说道。

    那个莲花池初七知道,就在淑妃所住的琉毓宫外,占地五六亩,初七断然不可能在明日前将水换完。

    “娘娘可否多指派几个人手,奴才一人,明日之前定然换不完。”初七说道。

    “那是自然,本宫怎会让公公独自一人去做这苦差,你们几个随初七公公一起去吧。”淑妃指了七八个太监给了初七,“初七公公以前是在皇上跟前儿伺候的人,你们可要听从初七公公差遣。”

    初七领着七个太监去了莲花池,心里却始终忐忑不安,但几个太监提起木桶开始干活,没有其他动作,初七稍稍放下心来。

    不料不过半个时辰,其中两个太监便捧着肚子在地上打起滚来。

    “哎呦,我说你藏得那个包子馊了吧,你还非要吃,现在好了,哎呦,可疼死我了。”其中一人指着另一人痛苦地说道。

    “你不是也吃的挺香的?”另个一人也蜷缩在地上痛苦地说道。

    “怎么回事啊?”初七放下木桶看着两人问道。

    “公公,这俩人昨夜犯了错被罚,没吃晚饭,今晨饿极了吃了两个馊包子,吃坏了肚子,这可咋整啊。”又来两人过来放下木桶说道。

    这腹痛不止的两人额头上一点汗也没有,吃搜饭腹痛初七再熟悉不过了。

    可还未等初七做出反应,两人架起地上装病的人说道:“我带着两人去太医院,都是苦命人,公公不会难为大伙吧。”

    四人脚底生风地跑了。

    “继续干活吧。”初七看着剩下的三人说道。

    不多一会,管事嬷嬷前来喊人:“小贵子,赶紧过来,这些个搬搬抬抬的重活宫女们做不来。”

    “来了。”小贵子一扔木桶便跑了。

    小贵子刚走阿清又来唤走一人。

    最终只剩一个半大孩子怯生生地盯着初七。

    “你想走也走吧。”初七提起木桶说道。

    那孩子扔下桶一溜烟跑了。

    初七一个人提着木桶一趟趟地舀着莲花池里的污水,手上的纱布被污水浸透,血水混着污水一滴滴地落下。

    可他也还只是个半大孩子呢。

    晚饭时初七到了太监所饭菜早被哄抢一空,长福不在,没人会给自己留饭,初七抱着空了的木桶,用脏兮兮的手握着勺子去挂桶沿上的米粒。

    “初七,活没做完就来吃饭啊。”一个手里掐着两个馒头的太监一脸讥笑地从初七身边走过。

    可初七眼里只有呢白花花的馒头。

    初七嘴角露出一丝狡黠的笑,将手上混着血水与污水的纱布一甩,敲好甩在那太监手里的馒头上。

    黄色的糙米馒头被染上污垢。

    “你是不是故意……”

    “抱歉,手上流脓,太疼了,没注意。”初七一脸内疚地说道。

    “恶心。”那太监看着初七血肉模糊的手胃里一阵翻涌,朝初七啐了一口,将馒头扔在地上便走了。

    初七立即蹲到地上,捡起馒头,吹了吹灰尘,将馒头塞回嘴里。

    “初七公公,您用完晚膳了吗?莲花池还等您收拾呢。”初七馒头还没咽下,淑妃宫里的嬷嬷就来催人了。

    初七连忙跑了出去。

    天已黑透,虽说开了春,但夜里还是凉的很,初七本就重病未愈,这劳重的体力活没多久就榨干了他的体力。

    初七瘫坐在岸边,在月光下看着伤痕累累的手,这次是真的要留疤了,初七不怕留疤,阿偌走时,留了那祛疤的药水。

    那药用在身上,好似没有那么痛了。

    好冷啊,初七紧了紧身上的衣服,先前吃的两个馒头又消化了,初七最近总是很饿。

    初七将脚边木桶踢得远了些,他实在是没有力气再去提那沉甸甸的木桶了。

    “初七……”

    突然有个熟悉的身影在身后叫他。

    初七连转头的力气都没有,他听出是长福的声音,靠在树上朝身后抬了抬手。

    “听说你晚上又没吃上晚饭,我给你带了包子,我托采买太监从宫外买的,你尝尝。”长福从怀里摸出热乎乎的油纸袋,小心翼翼地捧到初七面前。

    初七问到肉香,撑着身子抓起包子就往嘴里塞。

    “我晚饭吃了两个馒头,可我早就饿了,最近好似一直吃不饱。”初七塞下三个包子后才腾出嘴来说话。“照这么吃下去,我会变成大胖子的。”

    长福看着初七瘦骨嶙峋的手腕,道,“你这个年纪要长身体的,吃的自然多,而且,你平时要么生病,要么做苦力,消耗自然也大,你看,你这腿还没有我胳膊粗呢。”长福将手臂放在初七腿侧比了比。

    初七不动声色地收回腿,“哪有那么夸张。”

    是今夜月色太美,还是离心上人太近,长福又一次地控制不住自己的心。

    “你在这里休息,我去帮你干活。”长福将自己的外衣脱下,披在初七身上,提起木桶便大步走开了。

    长福身量很高,可没有李轩高,长福不瘦弱,但没有李轩强壮,长福眉眼周正,却没有李轩英俊。

    初七看着长福提着木桶在自己面前一趟趟走着,竟也能看出几分潇洒。

    可长福比李轩对自己好啊。

    那又如何,自己不还是要在这里受苦。

    初七自嘲似地笑了笑,拥紧身上的棉衣,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头顶上的树枝轻轻动了动,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没入了黑暗中。

    莲花池的水自然不能凭一己之力舀干,初七却在早上发了重病,好似比之前更加严重,脸上都泛起了青灰色。

    “这人以前在养心殿时不是好好的吗?怎么来了我这里三天两头地病倒,这传出去还以为本宫虐待他呢。”淑妃捏着鼻子说。

    “娘娘心善,自然不会虐待下人,奴才瞧着,倒像是从蛮族那边带来的病,过惯了苦日子,到了咱姜国,享不了福。”管事嬷嬷看着初七嫌弃地说道。

    “瞧着好像不行了,脸都发青了,抬出宫扔了吧。”淑妃嫌弃道。

    出宫?可初七从未想过出宫啊,出宫以后去哪?怎么过活?出宫以后是不是不用再下跪,不用再挨打了。

    “他还活着,他还有气,我求求你们了,让他吃两幅药,他一定会好的。”长福拦着要将初七扔出去的太监苦苦哀求。

    初七蹙着眉,长福好吵,以前怎么没发现他这么聒噪,吵得人头疼。

    “公公,奴才也是奉命行事,您别为难我们啊。”办事的太监曾将都受过长福的恩惠,此时也是为难至极。

    一行人喧闹起来动静有点大,没听到拐角处传来的整齐的脚步声。

    李轩黑着脸撞上抬着担架的人。

    将死之人的晦气冲撞了皇上可是杀头的死罪,众人跪俯在地上。

    这条路隐蔽,平时都是运宫里泔水等肮脏物的路,皇上为何会出现,长福一想便知,或许,皇上的人一直盯着初七。

    李轩撇了一眼长福,盯着那盖着草席的担架说道,“怎地如此喧哗?为何争吵?”

    皇上,是不是……不能出宫了,放松与失落交替,初七好似看到了另一条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