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到深沉的夜空,昏黄的路灯,老旧的居民楼,世界仍是那个世界,一切与闭眼之前没什么不同,除了花木槿脸上变化多端的表情:恐惧、欣喜、震惊……

    她狼狈地坐在那里,抱着那块黑石头。

    石头再次显出惊人异象:它从内部伸出了一截金属,确切地说,一束金属流体。

    流体的形态类似水银,却是枪灰色的。

    枪灰色的物质从石头里源源不断涌出,奔向许振的身体,一接触到焦黑的血肉,便凝成固体嵌入其中。

    它正以不可思议的方式重塑许振的骨骼,先是断裂的锁骨,然后顺着脊椎接出肋骨,进而是肩胛骨、肱骨……

    延伸、包绕,从上到下、从后背到前胸,像一根根从泉水中冒出的利刃。

    一副枪灰色的金属骨骼,在流淌中缓慢成型。

    而后,腹腔当中,一颗颗金属器官出现了。

    早已破裂的胃、胰脾、小肠大肠,得以重塑。

    缺失一半的两肺和两肾,重新完整起来。只是左半边仍旧柔软,右半边却变得冷硬。

    只有心脏幸免于难,成为他身体里唯一全部由血肉构成的脏器。

    花木槿脸上的表情逐渐扩大,交替呈现着呆若木鸡、欣喜欲狂和匪夷所思。

    许振知道,自己脸上定然也是这么一幅表情。

    没有任何言语能形容两人的震撼:他失去整整一半身体,除了大脑和心脏之外不剩什么完整器官,这个身体理应当场死亡,但是奇迹就这么发生了,它在几秒钟内找到了一套新机制并适应下来。

    许振慢慢爬起来,发现右半边身子呈现一种很奇异的状态:没有感觉,却能控制。

    他非常轻易地用重新长出的右手——右手骨——支撑起自己,但是下一秒就跌下去打了个滚。

    金属半身过于轻盈,令他完全丧失了平衡。

    花木槿急忙将他扶起来,这个姑娘此刻终于恢复清醒,小心翼翼地触碰着冰冷的金属骨骼,低声说:“这是……”

    突然响起的嘈杂声打断了她。

    声音是从居民楼方向传来的,肯定有人找过来了,火球落地的奇景是很显眼的。

    两人对视一眼,花木槿二话不说将哥哥背在背上。

    许振担忧地低声喊:“背得动吗?”她说:“太轻了,太轻了。”

    女孩虽然动作迅速,脑子不免混乱,背着许振转身就跑。

    许振忙说:“带上石头!”

    她立刻反应过来,从地上抄起那块黑石头。

    草地前方是一栋至少二十层高的烂尾楼,这庞然大物在黑沉的夜色下散发出不可名状的恐怖感。

    两人刚躲进烂尾楼的水泥墙后面,空地那边就亮起了光。果然有许多人看到火球异象,好奇地围观过来。

    花木槿一言不发,抱着石头背着哥哥往楼上爬,一直爬到八楼,终于力竭倒地。

    她望着许振,呼哧呼哧地喘气,一句话都说不上来,突然扑上去抱住他,无声地哭起来。

    “好了,我没事。”许振也不知道自己是怀着什么心情说出这句话的。

    安静了一会儿,他爬到窗前,从八楼往下看。

    陨石坠落的地方围着一大群人,手机和手电筒的光打亮了大片空地,议论纷纷的声音几乎能传到高空。

    可以想像明天的头条新闻:临州上空突现火球,市民赶到坠落地未发现异常。

    缩回脑袋,许振席地坐在窗下,仰起头闭上眼。

    不知过了多久,花木槿走过来坐在身边,以同样的姿势。

    “我们现在去哪?”她茫然地问。

    沉默了一会儿,许振说:“回家。”

    “怎么回?”

    对啊,要怎么回家?

    虽然时间很晚,大街上还是有人的,这幅样子绝不能被别人看到……冷静,许振,冷静……

    “咱们得走,等到天亮就更难了。”他沙哑地说。

    花木槿咬了咬牙,站起身来。

    “你先在这里藏着,我去关雅宁家借衣服。”

    “小槿,”许振欲言又止。

    女孩回过头来。

    “万事小心。”

    花木槿笑了笑,“这话也送给你,放心吧。”

    目送她的身影离开,许振唇边笑意骤然淡去。

    他在沉郁的黑暗里呆了一会儿,重新开始“站立”的尝试。

    仅仅是“站立”而已,突然之间,就变成了一件难如登天的事。

    肉身虚弱而沉重,金身有力而轻盈,但这不是失控的唯一原因。

    很快,许振意识到了真正的原因——

    他对自己的右半边身子,没有半点感受。

    他能控制那些金属骨骼,同时脑子里会发生一种即时反馈,让他明白自己用右肢做了什么。

    可以说这是一种“知觉”,它传输信息的效率更高,细节更丰富。

    但它绝非“感受”。

    许振趴在地上,从头到脚摸遍自己全身,一半□□一半骨架,好歹是个明明白白的人形。

    但在自己的脑海里,他只是“半个人”。

    亦或者说,一个“左半边的人”。

    ……这是他所能感受的全部的自己。

    他很可能带着这种状态过一辈子。

    ……真是可笑啊,连站都站不稳,吓唬自己有意义吗?许振狠狠捶了一下地面。

    “噼啪”,一个细小的碎裂声响起,在安静的夜晚,无比清晰。

    他低头,瞪大了眼,再一看自己的手……

    刚才是用右手捶地的!

    他猛地往旁边滚了几咕噜,衔着一口尘土挣扎起来,扒住窗口。

    几乎同时,右拳锤下的位置裂开一个直径一米多的大窟窿。

    水泥轰隆隆地砸到下层,原地只留下一些裸/露的钢筋。

    许振懵了。

    “我现在是个人不人鬼不鬼的怪物了。”这个认知一下子击中了他。

    整个人像被撕裂,左右两边的重量、速度、力量都不均衡。

    身体感觉仅剩一半,极有可能威胁到自我认知。

    一半血肉,一半金属。

    一半是halfman,一半是……ironman?

    不,是ironmonste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