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振再去看守所探望陈宝刀时,就发现他已经陷入了停滞。

    但是这一次,许振真的无能为力了。

    这样的心结,真的……会有解吗?

    不只是陈宝刀,杰恩的心结,同样令人感到无能为力。

    白警督复职之后,杰恩发现自己无法对抗警匪勾结,所以做了和现实中一样的选择,跑去屠了黑帮满门。

    但是这一次他没有被捕入狱,许振帮他收了尾,警察赶到现场后,认定是黑帮火并的结果。

    杰恩虽未入狱,但意识到寻回女儿的概率极其渺茫,自此也陷入停滞。

    他来孤儿院落了脚,过上了每天和孩子相处的平淡日子。虽然年龄在长,但他的生活有如一潭死水,无波无澜。

    许振反复尝试,最终确定,要想解开他的心结,只有一个办法——找到他的女儿,无论是死是活。

    不论是陈宝刀三十八年的泡影,还是杰恩踪迹全无的女儿,一时都想不出解决办法。

    好在,众生梦和道士的年岁一样长,至少要过四十年。而今入梦才只有十七载,还有二十多年的时间,供许振慢慢思考。

    不久后,韩焉辞捡到了一个襁褓里的女婴,取名为韩针针,认作女儿,带回孤儿院抚养。

    韩针针出现之后,进入众生梦的十三个人全部登场完毕,但陈宝刀、杰恩、苏荼、希望四个人仍然心结未解。

    许振把目光,聚焦在了苏荼身上。

    可以说,苏荼是十三个人中最没有故事的人。

    她就像所有普罗大众一样,按部就班地出生、长大、上学、工作……

    在公司历练了几年,自己出来创业。创业公司半死不活,最终倒闭。她再度回归打工人行列。

    反反复复折腾了七八年,年近三十,一事无成。

    苏荼和普通人唯一不同的是,她家里有钱。

    所以就算追梦失败也没什么。

    三十岁那年,苏荼对朋友们宣布,从此以后不再奋斗,提前过上退休养老生活。

    也是到此时,许振才蓦然发现,她的状态和梦中初遇时截然不同,反而更接近现实。

    她身上的活力消失了,眼里的光熄灭了,变得疲惫不堪。

    从前的苏荼充满干劲,内心里好像一直燃着一把火。

    现在的苏荼,给人一种承受不了风霜,只想安安稳稳躲入避风港的感觉。

    从这一天起,苏荼的人生支线变弱了。

    虽然没有陷入停滞,却远离了孤儿院,远离了和众人的交集。

    她正在逐渐失去参与感,越来越不像十三位主角之一,而像众生梦里的其他人,像一个随意设置的背景板。

    许振找到利维坦,询问究竟是怎么回事。

    利维坦告诉他,众生之梦里,有三种难解的死结。

    “一种是无法从创伤里走出来,陷入停滞。”

    “一种是对生活现状不满却不自知,发生偏离。”

    “还有一种,是迷失。在漫长的人生之路上,一点一点失去了方向,前方茫茫一片,不知该何去何从。”

    从他的话语中,许振似乎看到了一副苍凉的幻景。

    每个人出生时,都携带一份独一无二的自我,预备踏上旅途。但是这条人生之路,远比行人想象的更加崎岖。

    时间推着行人赶路,全然不顾他的七零八落。于是,一部分自我度不过创伤,停在了半道;一部分自我被错误困扰,走上了岔路;还有一部分自我,被一次又一次的挫败驱赶,逐渐迷失方向,最终只能混入乌合之众,随人潮涌动。

    百年的路走完,行人站在终点,于几秒或几分钟的濒死体验中,匆匆回首。

    便能瞥见那些让自己沦于平凡的跟由——

    伤痛,错误,从众。

    人的一生,平凡之心与超越之心在胸膛里交替跳动。

    平凡之心,是一颗服软、困顿、踟蹰不前、安于现状的心。

    超越之心,是一颗不屈、坚强、一往无前、充满渴望的心。

    换上平凡之心,人就能无视那些丢失的自我,躲在避风港里安然度日,最终也能从这份安全感里,寻觅幸福。

    但只有拥有一颗超越之心,才能踏上超凡之路,去见证前方不可思议的风景。

    回忆自己认识的人,无论是许行云还是花木槿,星宫还是岁杀,亦或者归氏兄弟,都已将这颗心淬炼得如意圆融。

    历经世事的道士,天真无邪的针针,用心纯粹的阿刽,也拥有这颗超越之心。

    这是超凡之路的起点,超凡修行的第一步,也是许振要为众生所做的事——为他们换上一颗超越之心。

    钟毓秀的心,傅恒和晋云康的心,韩焉辞、皮影、刺隐的心,都为他亲手塑造;希望的心,也将被他一点一点打磨出来。

    但是陈宝刀的心、杰恩的心、苏荼的心,该向何处寻觅?

    十二年后,许振和韩焉辞从监狱里接出了陈宝刀。

    当陈宝刀听说白警督几年前就因绝症病亡,国家全面扫/黑除恶,警匪勾结利益链自然消亡的时候,只是一笑。

    看上去像是释然了,但许振知道,他仍然陷在停滞当中。

    十二年间,希望长成了大小伙子,比他现实的年岁都大。

    许振把他培养得根正苗红,把自己从特勤小组处学来的知识和身手,全教给了他。

    梦里的希望比针针大七八岁,但他们仍然成了最好的朋友。

    又过了十年,许振按照利维坦传来的消息,找到了阔别近四十年的道士。

    此时的他,已经在破道馆里出了家。

    道士出家之后的日子枯燥乏味,过不了几年就会被卷入超凡者游戏。利维坦的力量恢复得差不多了,所以他联系许振,众生梦可以结束了。

    许振叫上所有人,来到破道馆见了道士一面。

    道士见到他们,很是诧异。

    当听说许振是小时候的孤儿院院长,身后这些人是孤儿院这么多年一起成长的同伴之后,忍不住湿了眼眶。

    除刺隐之外,所有人都在这里了。

    在那颗挂满同心结的大树下,他们一起听说了道士一生的故事。

    崔道仕在孤儿院里长到四岁,被一户有钱人家收养。养父是个家暴者,虽然满足他的物质需求,却动不动就打骂虐待他,而养母每一次只是默默忍受。

    十四岁那年,养父破产,家暴升级,崔道仕不堪忍受,离家出走。

    他想去找自己幼年待过的孤儿院,却不记得孤儿院地址,走错了路。他饥饿难忍,沿街乞讨了几天,却招惹到当地的乞丐团伙,被迫成为乞丐的一员。

    崔道仕不愿意呆在乞丐窝里,暗中调查,试图脱困,没想到发现了一桩触目惊心的罪案。

    原来乞丐团伙不止逼人乞讨,还干采生折割的勾当。若非他发现的早,只怕也逃不过这般厄运。

    几经周旋,他成功逃离并报了警。警察见他身世可怜,被解救的孩子家长也对他心怀感激,决定联手帮他寻找亲生父母。

    没想到这一找,就真找到了。

    原来他的母亲身染绝症,父亲半身不遂,两人无力抚养孩子,抛弃他真的是无奈之举。

    父母认回了崔道仕,崔道仕也理解了父母。尽管他心知肚明,认回自己不过是为了随之而来的捐款。

    警方帮他们申请了一家爱心基金会的救助,母亲很快就在资助下进行了手术,病情好转。

    一家人过了几年安稳日子,崔道仕也顺利上了高中,学习还可以,有机会考上大学。

    直到他十八岁高中毕业,母亲病情复发,耗尽家财并借了一堆外债后,仍然撒手人寰。

    他不得不放弃学业,四处打零工还债,还要照顾半身瘫痪的父亲。

    一直到二十六岁,什么活儿也干过,什么苦也吃过,攒了一小笔钱,也结婚生子,有了盼头。

    原以为苦尽甘来,没想到三十岁时,妻子不堪穷苦,卷了他的钱,带着儿子远走高飞。

    崔道仕消沉了几个月,重新振作起来。

    这一次,他是真的奋发图强,一方面比从前更努力,一方面意识到必须充实自己,才能过上更好的日子。

    他白天上班,晚上读书,一年后考上了成人高考。

    又过了几年,他创业成功,小有身家,也交了新的女朋友。

    三十五岁奉子成婚,刚办完婚礼的当天晚上,一场大地震再度毁掉了他的生活。

    父亲、妻子、妻子肚子里的孩子,无一幸免,葬生在废墟之下。

    崔道仕的人生,也像那座废墟一样,再也无法重建。

    他患了严重的ptsd,一个人蹉跎度日,常常感到生活难以为继。

    靠之前的存款过了几年,存款用尽后,他来到山上,打算在这个无人关注的角落里,不为人知地悄悄死去。

    老道士救了他,把他带到道观里,同样给他讲了,自己一生的故事。

    崔道仕听完,泪流满面。出生在战乱年代,历经沧桑,饱受动荡的老道士,一生受过的苦远比他多。然而老道士却依然好好活着,活到今天。

    崔道仕留在了这里,白天赚一点香火钱,晚上研读道家经文,实在没钱的时候,就去算命人扎堆的地方招摇撞骗。

    许振等人见到他的时候,他和自己现实中的样子几乎没有差别,嬉笑怒骂,悠哉悠哉。

    听完他的故事,许振提议,让其他人也讲一讲自己的故事。

    众人的故事全部讲完,陈宝刀是最后一个。

    听完他的故事之后,道士一边往火炉里加了一块碳,一边笑道:“是非成败转头空,人的一辈子,可不就是这样吗。”

    “我四岁被收养的时候,以为能像家庭圆满的小孩一样幸福,没想到是空欢喜一场。”

    “找到亲生父母的时候,以为不用再漂泊伶仃,没想到是空欢喜一场。”

    “第一次成家立业的时候,以为可以过上好日子了,没想到又是空欢喜一场。”

    “二婚的时候,以为人生终于苦尽甘来,没想到仍然是空欢喜一场。”

    “到末了,什么都是空,只有这颗心是实的。”

    他提起吱吱作响的水壶,为每个人的茶碗里添了水,慢悠悠道:“人生如逆旅,我亦是行人呐。”

    茶叶在滚水里开花,上下浮动。

    “院长,”道士望向此刻已有五十多岁的许振,道,“他们的故事都说了,还没听见你的故事呢。”

    “我的故事?”

    “大家都想听听呐,是吧?”

    从钟毓秀到陈宝刀,众人无不点头。

    “我的故事。”许振笑了笑。

    他站起身来,向前迈了一步。

    又迈了一步。

    道士手里的水壶砸到了地上。

    钟毓秀等人呆若木鸡。

    陈宝刀瞳孔剧震,难以相信自己眼中所看到的画面——

    许振的面孔在变化。

    随着他一步一步往前,他的面孔正在一点一点变得年轻。

    当他走到大殿中供奉的神像跟前,转过身来,众人震惊发现,他那张脸,赫然变成了十七岁少年的样子!

    这……

    这不是在做梦吧?

    下一秒,他们便真的沉入了梦中。

    利维坦已经恢复了七七八八,可以分出余力来控制众生梦了。

    其实,哪怕众生梦到此为止,许振也算大功告成,达成了自己的目的。

    但陈宝刀、杰恩、苏荼三个人心结未解,他还想再帮他们一把。

    多年来,许振想了许多办法,均无效果。

    最后,他想到了沉星城。

    想到了自己初遇沉星城时,那种——狭窄的心灵瞬间被开阔的天地充盈,渺小的人类乍然见到宇宙之大的震撼。

    陈宝刀这些人,还不知道超凡者游戏在未来会发展成什么样子,不知道超凡之力会走入现实,彻底改变他们的人生。

    假如他们知道了——

    那么,陈宝刀就会发现,面对超凡者可以无限延伸的生命,三十八年的蹉跎不过只是白驹过隙;面对超凡之力能够带来的利益,无法相抗的强权只不过是个笑话。

    杰恩就会发现,绝望的寻觅中出现了一丝生机,他终归可以找到一种能力,令父女重新团聚。

    苏荼就会发现,人生还长,可能性无限,这趟奋斗之旅,远远未到放弃的时候。

    “我明白了……”许振曾对利维坦说。

    “之所以郁结于心,无非是因为,心太小了。”

    “那就让他们见一见天地之大,见一见奇妙无穷。”

    “让他们见一见,真正广博的世界,究竟是什么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