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将死时神志的一瞬清醒,称之为回光返照。

    以生命作为最后的燃料,尤谙的身体奇异地迸发出的一股力气。他低下头,重重咬了一口勒着自己脖颈的干瘦手腕。

    那口感犹如发酸的树皮,牙齿咬破的皮肤是松脆的。

    紧接着,他尝到大量的、喷涌而出的、流进唇齿间的液体,意外的,它们的滋味馥郁又甜蜜。

    好吃极了。

    香香的,好似看见清晨沾着露珠的花朵,它是娇弱花蕊上的那一滴清甜花蜜。

    尤谙从来没有吃过比它更好吃的东西。

    怪物猛然松开他的脖子,发出惊恐的嘶叫,手里狂躁地想要推开他。

    喉头一动一动,尤谙任它推打,咕嘟咕嘟咽下更多。

    好吃。

    好吃!

    好吃啊!!

    吞咽的声音不断放大,尤谙双手恢复了气力。

    他非但没有推开与自己缠斗的怪物,反而将它的手腕再近一点地往嘴里凑。

    吃不够!!

    贪食、暴虐、丑陋,一切都放大着。

    没有味道了。

    了无生机的手腕被他嘬得干干净净。

    举起来抖了抖,又抖出一两滴水珠,尤谙急切地伸出舌尖将它舔掉。

    口齿留香。

    散发腐臭气味的怪物尸体趴在木箱的边缘,箱子里的恶灵却没有随之消亡殆尽。

    它成功地附身在另一具身体里,随着他跌跌撞撞的步伐,一同走出了昏暗的杂货间。

    ……

    尤子健从噩梦中惊醒。

    外面的天蒙蒙地亮了,他抬手擦了把后脖颈上冒出的虚汗。

    不对。

    一种怪异的,被人紧紧盯着的感觉包裹了他。

    什么人站在背后?

    他在心里默数了两声,猛地一回头。

    “吓死了,原来是小谙啊!”尤子健拍拍自己砰砰乱跳的胸脯,平复了呼吸:“这么早你就醒了?”

    尤谙直直地站着,没有回答他的话。

    “醒来上厕所吗?站在爸妈的床边干嘛?”坐直身子,尤子健好像闻到了一股味道。

    这时候,他才发现尤谙有点不对劲。

    尤谙望着他的目光呆滞,孩子大大的黑色眼睛,好似看不见瞳孔。

    以为是光线弱,自己看得不清楚,尤子健按亮床头灯。

    “嘶——”他倒抽一口冷气。

    胸前、袖子、裤子上,脸颊上……全是血。

    尤谙一身的鲜血!!

    “怎么了?”被声音吵到,林翠揉着眼,从床上悠悠转醒。

    看到尤谙的模样,她差点没忍住尖叫出声。

    夫妻匆匆下床,围着一言不发的尤谙检查,他身上是哪里出血了。

    找来找去,只找到脖子上两个窟窿眼,看上去是轻伤,不至于有那么大的出血量。

    也就是说……尤谙身上的血不是他的。

    “怎么回事啊?你这孩子怎么不说话啊!急死人了,快跟我们说说怎么了!!”尤子健摇晃着尤谙的胳膊,担忧地冲他大吼。

    林翠也急得团团转,她眼尖地发现尤谙的掌心里攥着一样东西。

    “孩子爸,你帮忙看看,他手上抓的是什么?”

    尤谙不愿意给出东西,手握得死死的。

    尤子健抓住尤谙的手腕,使了蛮力,强行要将它掰开。

    尤谙终于发出了声音。

    他哭了……

    他手里的东西,是一只小小的小鸟。

    它从鸟窝里摔下来,翅膀还没有养好。

    霍免和他一起给小鸟取的名字,叫壮壮。

    他们希望它能快快好起来,变得强壮,能再度飞向广阔的天空。

    “壮壮,壮壮死了。”

    孩童的神情崩溃得,犹如在宣布他生命里最大的噩耗。

    林翠见他终于开口,紧皱着眉头想让他再多说一点:“它为什么死了?”

    “是、是……”

    尤谙喘不上气,眼神发着懵。

    他支支吾吾,脑中吃力地回忆着。

    然后,他记起来了。

    “我,是我……”

    惊诧的、沉痛的、连他自己也难以置信的,那个记忆。

    “我咬死了它。”

    分明是声嘶力竭着的哭泣,但尤谙的眼中流不出眼泪。

    浑身抽搐地颤抖,心中满腔的悲伤到达了极致;但他的眼中,再也流不出眼泪了。

    第二天天亮,车队里出了一件轰动的大新闻。

    鸡棚里的鸡一夜之间死光了。

    有养鸡的人们围在一起骂骂咧咧:真倒霉,不知是哪里来的畜生干的!!

    霍免踢着石子,在楼下等尤谙。

    听到大人说鸡被别的动物咬死了,霍免很担心她和尤谙养的小宠物,也跑去鸡棚那边看了看他们的秘密基地。

    还好还好,尤谙赢来的小鱼们还在。

    可是,壮壮……

    壮壮飞走了?!

    哇!对于霍免来说,这可是头等的大新闻,她迫不及待要告诉尤谙,让他也一起高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