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玄演的亲兵统领秦禾一脚踢在他的后背,怒道:“我们督帅问你话呢,聋了?”

    被俘的将官本是祖大寿的远房亲戚,混在军中仗着身世做到了参将,其实是草包一个。他哆嗦着说道:“后来听说荆州失陷了,金陵苏州又有江水阻隔,所以就调我们来打荆州。”

    侯玄演倒吸一口凉气,心里隐隐有些忧虑,脸上平静如水,沉声问道:“吴三桂也来了?”

    参将点了点头,周围的人都浑不在意,除了吴胜兆眼里流露出一丝忧色。

    吴三桂来了,他手下的绿营清兵实力不弱于八旗兵,这一下荆州的堵胤锡更难守了。

    满族八旗攻城掠地一向不甚擅长,在他们祖祖辈辈生活的土地上,都是在一片平坦的草原上厮杀。或者在黑山白水的长白山林中交战。所以入关之后大部分城池,都是绿营汉兵攻下来的。

    吴胜兆没能从侯玄演面上表情看出一点端倪,只好硬着头皮问道:“督帅,咱们怎么办?”

    侯玄演站起身来,拍了拍屁股上的泥土,说道:“继续行军,今夜在龙湾扎营。”

    夏完淳在一旁问道:“沿途的州县,大都是无主之地,官员丢下城池逃跑的不计其数,我们还要分人驻守么?”

    侯玄演摇了摇头,说道:“湖广这些城镇,无关紧要,不必为此贻误战机。只要荆州打赢了,这些地方根本无险可守,都成了瓮中之鳖。现在分兵占领,是给自己添了许多累赘。咱们只要守住金陵扼长江,绝南北通道,就有充足的本钱和清狗鏖战,不要在意这一城一地的得失。只要守住岳州,进可提供粮草,退可据守作为退路就可以了。”

    夏完淳点了点头,众人跟着大军的步伐,一路向北。跪在地上的参将一见对方的将官都走了,竟然没有人理自己,他跪趴在地上不敢说话。后续赶上的兵马,一看他的装束,周围有没有人,一个小将伸出长枪,一枪将他戳透了。

    风字营是整个北伐军机动性最好的一营,行军速度无愧于他们的称号。夏完淳做先锋,带着风字营已经到了龙湾,背靠着白露湖安营扎寨。侯玄演和吴胜兆,带着杭州的兵马,还在半路。

    凉风习习,吴胜兆趁着周围没人,对侯玄演说道:“督帅,荆州城外现在不知道有多少人马。咱们就这样贸然前去,是不是太过大意了。”

    侯玄演瞥了他一眼,说道:“你听到吴三桂的名字,害怕了?”

    吴胜兆脸色一红,梗着脖子说道:“吴三桂也是人,有什么好怕的,末将只是担心咱们寡不敌众。”

    吴胜兆是辽东人,从骨子里就对关宁铁骑心存敬畏,所以才会对吴三桂如此畏惧。侯玄演虽然嘴上不说,心里也没底。吴三桂可不是金庸小说里描写的那个蠢蛋,这个人别的不说,他手下的兵马可以轻易地将二十万八旗兵挡在山海关外。若是他不开关,鞑子现在还在长白山打猎呢。

    “荆州的得失,关乎整个洞庭湖以北的收复,咱们不能不救。救下来金陵苏州就会稳若泰山了。堵胤锡和忠贞营二十万人据守荆州,咱们也没有必要害怕。老吴,你要记住,战事一起不向前就相当于后退,避战就是认输,怯战就是自杀。就算你退到崖山,又能多活几天?”

    吴胜兆黑黝黝的脸上,有些挂不住了,他在马上弓腰说道:“督帅,末将末将受教了。”

    侯玄演的眼神看似无意间掠过了他一眼,接着转过头去,策马前行。

    第一百二十章 三只蠢驴

    长沙城,岳麓山,青山隐隐,绿水迢迢。涓涓细流从山顶流下,汇入湘江。

    山间有一处小亭,景色怡人,从亭中可以望见岳麓山大好的风光。三个文士打扮的中年人,坐在亭中,饮茶论道,不亦乐乎。

    其中一脸的美髯坐在当中的,正是湖广总督何腾蛟,其他两个是他的心腹章旷、傅上瑞。这两个人本是明朝的高官,后来被李自成赶到了湖广。左良玉畏惧李自成,举兵南下之后,他们迎接了何腾蛟执掌湖广。正因为有了这层关系,他们两个摇身一变成了湖广的道员、巡抚,三个人手里握着湖广的军政大权。

    他们本来就都是文人,平日里就喜欢聚在一块,吟诗作赋什么的。

    何腾蛟站起身来,山涧的清风拂过,吹动他的长髯,何腾蛟捋着胡须,咏叹道:“湘汀暮雨幽兰溼,野渡寒风古树号。诗到巴陵吟不得,屈原千古有离骚。”

    章旷抚掌笑道:“谁说诗到巴陵吟不得,我看云从兄的诗才,并不亚于屈原。只是人都爱慕古人,轻视当今的诗才罢了。”

    何腾蛟面露得色,却谦虚道:“哪里哪里,章于野谬赞了。”

    傅上瑞也不甘寂寞,凑趣道:“云从兄不必过谦,不如就这大好景色,赋诗一首,好流传千古啊。我和于野也能沾光,跟着名作留名青史呐,哈哈。”

    何腾蛟嗯了一声,低着头诗兴大发,想出一个开头,刚想开口。只见亭外一个气咻咻的人匆匆赶来,人还没到,就嚷道:“我的三位老大人,堵胤锡在荆州血战,你们怎么还有心情在这山沟里吟诗作赋。”

    何腾蛟脸色突变,来的人是他最不想看到的袁继咸。袁继咸才是大明正经任命的五省总督,后来被左良玉坑了,稀里糊涂被献给了清兵,囚禁在金陵。

    后来侯玄演拿下金陵,释放了大牢里的人,袁继咸不认识侯玄演,只好回到湖广。

    他在这里有着很高的声望,何腾蛟对他始终存着戒心,生怕他阻碍了自己大权独揽的局面。偏偏他跟袁继咸以前还是好友,抹不开面子将他赶走。

    章旷站起来,大声责问道:“袁大人这是说的什么话,我等在此商讨军机大事,你是何官位,要来这里搅扰?”

    袁继咸理都不理他,对着何腾蛟说道:“云从,堵胤锡求救的信使,都来了七天了。你见都不见,一个援兵都不发,等清兵打下了荆州,你以为这里还能这么清闲么?”

    何腾蛟脸色一红,说道:“我手里只有三万兵马,还是从广西新招募的,送到荆州还不是任人宰割?”

    袁继咸气的手指颤抖,指着他说道:“你是湖广总督啊,湖南湖北多少的义军,只要你一句话,都去驰援荆州,足以和清兵一战。满人难耐酷暑,阿济格率领着大军回北方避暑,这可是天赐良机啊。在江南,侯玄演已经握住机会,拿下了金陵,咱们怎么可以畏缩不前?如今已经是入秋,等到满清八旗去而复返,你还指望他能再给你一次机会么?”

    傅上瑞是袁继咸的老部下,不敢像章旷那样直接斥责他,笑着出来打圆场,说道:“袁大人,你有所不知。云从他并不是不想出兵,你想想那堵胤锡手下的所谓的“忠贞营”都是些什么货色?那是闯贼的大军啊,就是他们打破了京城,让先帝自缢在煤山,他们才是真的国贼。如今让这些贼人,和清兵血拼,岂不是一举两得?呵呵”

    袁继咸望着他洋洋得意的脸,突然间觉得一股凉意从脊柱直冲后脑勺,失望到绝望的感觉,让他差点晕厥过去。

    袁继咸眼中充血,须发皆立,晃着手指对着三个人挤出两个字:“蠢驴!”

    三个人同时脸色大变,他们自认是读书人,是斯文的官老爷。谁知道袁继咸一个原朝廷大员,竟然也跟乡野村夫一般骂人,让他们觉得羞与之为伍。

    气愤到极点的袁继咸拂袖而去,再也不愿意看三人一眼。

    傅上瑞眼看总督大人的兴致被搅扰全无,忙道:“这个人被抓之后,神志不清,可能是被清兵吓破了胆。咱们不必和他一般见识,没得自降身份。”

    何腾蛟冷哼一声,说道:“他在湖广声望不低,若是出去胡言乱语,恐怕对咱们大为不利。”

    章旷眼里闪过一丝厉色,说道:“若是平时咱们清者自清,任他出去乱说,何必理睬他。但是如今国难当头,他害了咱们,不就是害了我大明,害了江山社稷。不如”

    何腾蛟背负双手,点了点头,章旷目光阴鸷,招来亭外一个护卫,耳语一番。

    下了山的袁继咸失魂落魄,荆州危在旦夕,一旦城破二十万忠贞营将士和堵胤锡将会被赶尽杀绝。若是真到了那一步,整个湖广就彻底沦陷了。指望着这里的几个蠢驴守住湖南,无异于痴人说梦。

    刚走到山脚,三个身穿大明军服的士兵,跟在他的身后,追了上来。为首的已经拔出了刀,袁继咸充斥着忧怀国恨的双眼望着他们,鄙夷地说道:“没想到本官没有死在清兵手里,倒死在自己的同僚手里,呵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