位于半山腰的和苑是闻名天下的扬州庭院中的佼佼者,怪石嶙峋奇花异草充斥其中,却又不显得杂乱突兀,山涧清泉缓缓流下实在是让人流连忘返。

    这个园子的主人姓萧,是扬州城数得上名号的盐商巨头,特意在此设宴招待两淮的大盐商们。各个青楼中的美丽女子和豪商们带来的“瘦马”,也是一道道的点缀。

    不管以前是不是有生意上的竞争,现在对他们来说都是一样的危难时期,或许侯玄演轻飘飘的一句话,就会让他们日进斗金的生意彻底画上句号。

    园中的一处亭子下,撇开了随从的商人们聚在一处,只留下几个丫鬟在旁倒水伺候,主人家发话道:“在下萧洛元,欢迎各位莅临敝庄,相信大家也都知道我们此次聚会的目的,我也就不再多说了。危难之际俞是需要我等精诚团结,不知道各位有什么主意?”

    “萧兄说的不错,据传朝廷要收回盐引,盐引就是我们的命门,收回之后我们要落得个什么下场。在场的都有一大摊子的家业,也都有万儿八千的人要养活,若是没有盐引只怕都要灰溜溜的解散手底的人手,做一个土老财主做吃山空了。”

    说话的是一个头带灰皮帽的中年人,话音刚落就引起了共鸣,众人纷纷点头称是。

    “王爷当初起事,是咱们这些人纳税捐款,这才有了最早的两万剿恢义师。到后来金陵立军,吃穿用度几乎全是取自你我身上,景祐元年川蜀遭灾,兵祸连接,是我等用手下车队,一步一步地将江南粮食运到川蜀,这才救活了几百万川人的性命。当初王爷信誓旦旦,拍着胸脯说道运粮者可领盐引,话犹在耳啊。如今一句话就要收回我们的盐引,这不是明摆着欺负人么?”

    “嘿嘿,欺负人又怎么了,你们谁有胆子和王爷对着干了还不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唉!”

    “苏州顾家手里握着两淮三成的盐引,我们这些人加起来也刚刚和他们顾家差不多,这种事为什么不找顾家出头?”

    “是啊,你我的身份,就算有再大的委屈,能够传到王爷耳边么?”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最后都说道顾家头上,萧洛元冷哼一声,说道:“顾家和朝廷关系密切,早就不把我们这些人放在眼里了,我先前邀请了顾家前来聚会,他们也同意了,结果今日便爽约不来。我们这些人无权无势,能奈之如何?”

    两淮盐商现在只有钱,在侯玄演的商税政策下,一个商人想要赚钱容易,但是想要发展自己的势力太难了。朝廷放宽了对商人的限制,解开了束缚他们手脚的镣铐,让他们可以尽情地在商场发挥自己的才华,却不能在别的领域经营。

    众人无可奈何,顾家的缺席让笼罩在他们头上阴影更大了,

    此时顾守业真一脸苦色,被侯玄演拉在府上,热切地叙家常。

    侯玄演的这个岳父,是个传统商人,对家族的四菱厂不是很看重,反而更倾心于盐引这项买卖。

    听到风声之后,他第一个想到要来扬州,别人家的不管,自己的可要和女婿求求情。

    萧洛元的请帖发到顾家,顾老太爷已经不太管这些事,顾守业就瞒着他自己来到了扬州。他刚刚进扬州,就有探子告诉了侯玄演,当即被侯玄演来了个登门拜访,顾守业还没开口,侯玄演就滔滔不绝地讲起了国家经济学。

    一口一个国家、朝廷,听得顾守业脑袋都大了,还不敢反驳。最后侯玄演拍着他的肩膀,说道:“岳丈啊,你可一定得支持小婿,咱们顾家也要做个表率才行。”

    顾守业咬着牙点了点头,侯玄演大笑着盛赞自己的岳父,真够支持自己工作的。还热情地拉着他留在府上吃饭,挑着顾菱儿的事大说特说,再也不肯提盐引的事。

    顾守业有苦难言,被侯玄演拉着还不能表现的太苦闷,时不时还要干巴巴地笑上两声。

    吃到一半,侯玄演突然开口说道:“岳父,这次你来扬州,是不是参加萧洛元的聚会啊?”

    顾守业木然点了点头,突然反应过来,抬起头诧异地望着侯玄演。

    “哈哈,我的手下告诉我,萧洛元在他的庭院召集了一群豪商,要商量盐引的事。我寻摸着咱们顾家也涉足盐运,应该也有一张请帖才对。”

    顾守业此时心还在滴血,听了这话也不掩饰,叹了口气说道:“毕竟是挣钱的买卖,哪个商人不上心呢。”

    “既然大家都这么上心,走,我们去和苑一趟,会一会这些豪富们。”侯玄演说完就起身,拉着一脸懵逼的岳父,登上马车前往和苑。

    顾守业是个传统商人,和他爹顾有德不同,完全适应不了自家女婿这种行事风格。顾有德和侯玄演在一起,往往一个眼神就抵得上千言万语,彼此间默契极深,想起来侯玄演还是怀念跟他一起坑蒙拐骗,将苏州慢慢蚕食的日子。

    一千亲卫护送着侯玄演,前往扬州城中赫赫有名的和苑,对于这个不请自来的客人,园口的门子们可不敢阻拦。

    侯玄演下了马车,堂而皇之地带着自家岳父,由和苑下人的带路直奔豪商们所在的亭子。

    这件事放在别的当权者身上,根本就不可能走这一趟,一群没有兵没有权的商人,也只有侯玄演才会亲自来说服他们。

    他要改变这个时代对商人的看法,让整个神州遍布“小店主”和“工厂主”,这样自己辛辛苦苦打下来的市场倾销地,才有其用武之处。

    亭中一众商人,正在用膳,水路八珍,珍馐美味,不愧是扬州的盐业的寡头。

    突然到来的兵马,让他们惊慌失措,侯玄演在侍卫的拱卫下,慢慢走了出来。

    第四百七十一章 你干你的,我干我的

    侯玄演亲自到来,从这一点上说,已经给足了盐商们面子。

    萧洛元自觉地让出了主座,侯玄演当仁不让地上前,说道:“诸位,我知道你们今日所为何事,也知道你们或多或少对我都有怨言。当初川蜀有难,我答应大家以运粮换取盐引,时至今日你们也都已经赚的盆满钵满。

    但是晒盐贩盐是个关乎民生的问题,我准备收归朝廷也不是心血来潮,更不是想要夺取你们的财路。民生基础收归朝廷,是未来的大势所趋,盐业只是适逢其会,它是第一批绝对不是最后一批。我跟大家敞开天窗说亮话,收盐我是势在必行,你们的所有努力都是徒劳的。我的岳丈顾家手里的盐引最多,也已经决定拿出来支持朝廷了,岳父,对不对?”

    顾守业眉头紧锁,重重地点了点头,心里苦啊。

    低下传来阵阵哀叹,侯玄演继续说道:“但是你们也都算是有功之臣,我也不会太过冷落人心,这样吧,朝廷没指望在盐业上赚钱,先期的收入将可以根据你们盐引的时长,均分给大家,我个人建议是三年,你们怎么看?”

    既然话说到这个份上,众人自然不敢再反对,王爷还算是比较公道,至少还会屈尊降贵来跟自己讲道理。若是碰到霸道的,直接就是明抢他们也没有办法,有这个机会和王爷攀附一下,也是极好的。毕竟将来做别的买卖,也好扯虎皮。

    侯玄演见目的达到,跟众人寒暄一阵,就起身离开了。顾守业选择留在和苑,和他的难兄难弟们举杯消愁。

    回到府邸之后,侯玄演马上开始安排第一家国企的搭建问题,这种属于开天辟地的大事,但是出乎他意料的是,竟然安排起来顺水推舟一般。

    在中华大地这个官本位的社会,朝廷想要插手商界,易如反掌,以往没有先例只是他们不屑于去做而已。

    这次的收盐问题,总的来说就是看上去难点不少,实则一帆风顺。

    侯玄演翘着二郎腿,舒舒服服地喝着茶,一边指点道:“这个盐运司的总部就设在扬州好了,就从这群盐商中选一个合适的,出任首个盐运使。”

    坐在他对面的灵药正在奋笔疾书,闻言一愣,抬头道:“不走仕途,直接拔擢么?”

    “物业有专攻,盐运使职权虽大,只要设置好规则,盐运司始终是朝廷的。告诉那些失魂落魄的商人,他们都有机会继任,这东西不能干太长时间。不过将来这种衙门,还会越来越多,会经商也是一种才华,同样可以做官。”

    灵药歪着头想了一会,继续在规划上删删改改,贝弧微露朱唇轻咬,一双漂亮的大眼睛也眯成了细缝。认真的模样,就像是个正在复习的高中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