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

    陈糯没想到酆理和老李的那点不愉快居然能一直持续到过年。

    年前的补习班培训机构挪到了年后,江梅花出钱。作为一个好面子的后妈,她恨不得向整条南斗西街展示她是一个多么好的后妈。

    问题是这也改变不了后妈真的很难处理老公和老公女儿那点矛盾。

    还是有点内什么的,同性问题。

    江梅花这个人十七岁就有跟人私奔的勇气,但就是一次被骗,反应神经总是格外灵敏,生怕陈糯重蹈她的覆辙,于是千叮咛万嘱咐陈糯不能搞七搞八,起码也得上大学再谈。

    陈糯觉得网上说的也挺对的,上高中的时候家长防贼似地盯着早恋,大学谈个恋爱还要被警告,结果一毕业恨不得你马上结婚生孩子。

    感情不得培养吗?

    “你说你姐也是,长得那么俊俏喜欢女的多浪费啊。”

    马上就年夜了,陈糯跟江梅花在楼顶和收风干的腊肉,江梅花的肚子挺大,陈糯其实有点怕。

    但是她妈一点也不娇气,还觉得陈糯瞧不起她:“蜜蜜我和你说,当年你在我肚子里的时候,你妈我还在到拉货呢,不打紧的,我身体结实着呢。”

    江梅花说话总是很喜欢往轻松里说,但陈糯想到那年这人都没成年,在广州打黑工,大着肚子也很难找到活干就觉得难受。她觉得江梅花身上有一股源源不断的生命力,好像压根不相信以后不会好一样。

    哪来的倔。

    就是这个思想还是超前和封建来回切换。

    “你李叔叔这两天都睡不着,哎这都大过年的,还把自己郁闷到嗓子疼。”

    江梅花把腊肠和腊肉放到陈糯捧着的竹篓里,一边说:“你说两个女的搭伙过日子像话吗?你妈我啊之前在打工的时候在厂里也见过两个女的好了,好的时候很好啊,是挺让人羡慕的,但不可能一辈子好的吧,最后还是各自结婚了啊。”

    冬天的太阳暖融融的,落在江梅花的脸上,陈糯听着她的话,总觉得自己嗓子也疼。

    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

    “奶包这个姑娘啊太要强了,哎我也不是说要强不好,还是不太有姑娘味。”

    “要说女孩啊,偶尔还是要柔一些,男人都喜欢这样的……”

    陈糯端着篓,无奈地说:“妈您就别拿您那套套酆理了。”

    江梅花转头:“我这不是在认真打算吗?你们小姑娘就是没吃过什么苦,不知道过日子有多难,这里要钱哪里要钱的,你以为一个家是那么好搭伙的么?”

    陈糯:“是是是,您特厉害。”

    “就敷衍我,”江梅花收得累了,坐在一边的椅子上,陈糯把篓放在桌上,自己去收酱鸭。

    “蜜蜜啊,妈对你也没那么大的期望,就是希望你身体健康,以后有个工作,最后找个好男人结婚,这样最好了。”

    江梅花围着围裙,隔着围裙摸了摸肚子:“也不知道这个是妹妹还是弟弟。”

    陈糯压根没想过那么久远的以后,她觉得自己的想也只想到工作,做个音乐人?网上那些id后面带金v的音乐人好像是另一个世界,我有那么厉害么?考不上好的大学,长得也不漂亮,好像搞音乐,也一般般吧。

    结婚,对这个岁数的陈糯来说还是太早了。

    她妈在她这个年纪大着肚子,经历社会的一次次的毒打。

    而她在这个年关的下午,收着酱鸭,在心里反驳江梅花的话。

    她想:做个普通人有什么难的。

    大家不都是普通人吗?

    “你李叔叔跟你姐好几天没说话了,我都难受。”

    江梅花又叨叨,她很满意现在这样的生活,有丈夫有女儿,继女虽然看着不太像好孩子但心肠也好。

    就这种平凡的下午,她坐在楼顶和女儿说话,看两眼这个被青山绿水围绕的小县城,都觉得幸福。

    陈糯看着远处的重山,她压根没离开过扬草县,这个第二辈子,还是在这里。

    只不过还好,如果她没死,可能就是孤零零的寒假,鞭炮声里孤零零的冷灶冷饭。

    “都是我不好,我那时候嘴快。”

    这点陈糯认了,她也没想到胡编乱造的会搞成这样。

    “你李叔叔是发愁,奶包脾气大,这年头要么就读书,她又不爱读书,开摩托车吧他又觉得太危险,到底还是个姑娘,要是再来喜欢个姑娘,他真是要疯了。”

    陈糯:“你觉得酆理跟男的好,得是什么样的男的?”

    江梅花嘶了一声,想了好半天,最后摇摇头,觉得就酆理那个样,一般男的估计都看不上。

    但是看得上酆理的,她也没琢磨出来。

    “是吧。”

    陈糯把酱肉扔进篓,“你就别操心了,男女结婚的离婚的都有,男的和男的,女的和女的都有,就是看对眼了,你能有什么办法?”

    江梅花总觉得自己女儿转学之后脾气也变了,稍微开朗了一些,道理也一堆堆。

    “蜜蜜。”

    陈糯嗯了一声,转头问:“怎么了?”

    “你不会有喜欢的人了吧?”

    江梅花上上下下打量了一下自己的女儿,她之前没注意,现在想了想,自己给女儿买的裙子她好像也都不穿。

    酆理这货穿衣风格都很利索,那皮衣挂着叮叮当当的东西洗衣机滚的时候都能唱出交响乐,偶尔穿的稍微没那么像个混混,但也没见穿的稍微女一点。

    衣服老大,估计衣柜里一件裙子都没有。

    而且眼前的小姑娘虽然身高不高,但是穿衣服越来越好看了,好像从土里被刨了出来,泥土的腥味散了一些,剥出了点很难描写的气质来。

    是我的女儿么?

    江梅花心想,但是转念又打消了,因为陈糯喊了声妈。

    “您想什么呢?”

    陈糯有些无语,总觉得自己被连坐了,虽然自己酆理这货喜欢,但也不代表她就喜欢女的了。

    我之前还喜欢周枫想呢。

    她想到这段带着欺骗的友情,叹了口气。

    “算了算了,你们都是大姑娘了有自己的主意,我老了管不了了了。”

    江梅花唉声叹气,陈糯知道她自己接下来得说什么:“妈你哪老了和我出去买菜都说是我姐呢你还老。”

    江梅花心花怒放的,站起来拍了拍膝盖:“就你嘴甜,哎妈下去做饭了。”

    下去的时候碰见回来的酆理,酆理一放假就去剪了个头发,发尾一刀切,她向来没有刘海,几缕碎发垂在额钱,越发显得眉目凛冽。

    “奶包回来了?”

    酆理嗯了一声。

    她看了一眼扶着江梅花的陈糯,陈糯掀了掀眼皮:“怎么了?”

    酆理笑了一声:“这毛衣挺好看。”

    江梅花得意起来:“好看吧,我就说蜜蜜得穿大红大紫才好看。”

    是红的有点艳了,酆理也是第一次看到对方穿这么显眼,使得那种气质使然的寡淡都被一扫而空,像是眉梢都热闹了起来。

    “嗯,阿姨真厉害。”

    她今天可能心情很好,还会夸人。

    陈糯憋了半天,“你这个头发剪得很帅。”

    酆理笑了一声:“剪短了而已,你瞎啊。”

    还是这么讨人嫌。

    陈糯瞬间黑脸,懒得鸟酆理的间歇性神经,跟着江梅花下楼做饭了。

    ……

    酆理年前不知道在忙什么,等到大年三十的时候才一天到晚在家里。

    江梅花从早上开始张罗,跟老李说蒸这个糕蒸那个糕的,活像要做出满汉全席,更别提在桶里的活鱼,据说是老李去水库钓上来的,好大一条,鱼还是酆理杀的,陈糯在楼顶打下手,差点没被吓死。

    这人手起刀落刮鱼鳞剥内脏去骨削肉片一气呵成,如果没有鱼血溅到脸上的这种失误简直是完美。

    酆理戴着橡胶手套一脸嫌恶,头发扎得老高,难得看她盘了个头,蹲在水龙头边上。

    冬天水贼冷,她看了眼站的老远的陈糯,吼了一声:“你丫能不能别拍视频了给我擦擦脸。”

    陈糯觉得自己像个丫鬟。

    但哪有丫鬟给小姐打下手的。

    酆理那张偏麦色的脸血都要干了,陈糯擦不掉,也很不耐烦:“你能不能等搞完再自己擦。”

    酆理:“你妈让你杀鱼我被叫上来,我就想不明白为什么我在干这个事儿。”

    陈糯露出一个微笑,尴尬不失礼地喊了声姐姐。

    酆理:“滚,别恶心我。”

    如果怒气能实体化,她现在应该是火冒三丈状态,刚好能烤烤火。

    “赶紧给我擦了,我无语了这个鱼,呕。”

    酆理还在处理没刮好的鱼鳞,陈糯蹲在她边上,拿打湿的纸巾擦她的脸。

    特别冷,酆理还瑟缩了一下,被陈糯掰过来。

    酆理:“你胆肥啊。”

    陈糯:“这不是你要求的吗?”

    她们身上的味道都是同一款洗衣粉,甚至头发用的沐浴露都一样,靠得很近,像是原来就不分彼此。

    血渍擦了一点,正好隔壁的猫跳过来,酆理下意识地把鱼泡丢过去,侧头的时候额头撞了陈糯一下。

    陈糯后仰,酆理拉住她,陈糯大叫一声——

    “靠你不要拉我啊你手上全是!!——”

    酆理笑了一声,把围裙摘了,手套扔在一边,“别偷工减料,赶紧把我脸上的血擦了。”

    陈糯被猛地一拉,就这么撞进了酆理的怀里,脸嗑在对方的胸前。

    酆理闷哼一声,陈糯觉得好好笑,她仰头,酆理刚好低头,她的嘴唇擦过陈糯的额头。

    一瞬间空气都凝固了。

    只听得到街口小卖部放的恭喜恭喜恭喜你。

    还有小猫的喵喵声。

    陈糯呃了一声,试图缓解尴尬:“你这么饥渴的吗?”

    酆理低头看她,她的头发扎的松松垮垮,整个人的气质都懒洋洋的,这时候居然没恼羞成怒,反而堂而皇之地更凑近了:“是啊,你拿脸给我擦好了。”

    她直接蹭上了陈糯的脸。

    陈糯暴怒:“酆理!!!你有毛病是吗脏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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