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啊,今天全校放学早,老师开会了。”

    这么一想,她的感觉更不好了:“我去外面看看他回来没。”

    陆苗沿着他们放学的道一路找,路过江义的麻将馆,路过一条街的零食摊贩,没看见江皓月的人影。

    进了学校,他们的教学楼静悄悄的,全部的灯都暗着。

    平日里熙熙囔囔的校园,到了静谧的黑夜,完全变了个样子。

    灰扑扑的教学楼浸在浓重的夜色中,像是一只潜伏着的庞然巨物,冷风一吹,气氛难以言喻的阴森。

    “江皓月又不是我,他那种放学就回家的类型,怎么可能到处乱跑……”

    初三一班的教室没人,陆苗仍不死心。她自言自语地在校园里徘徊,总归发出点声音,能给自己壮壮胆。

    远远看到垃圾角那儿有模模糊糊的人影时,她还被吓了一跳,以为自己见鬼了。

    一群人围在操场声音很大,看衣服大概是高中部的学生。

    他们一直在垃圾角待着,似乎不是过来扔垃圾的。

    陆苗走近,赶巧听清了他们嘴里的骂骂咧咧。

    “死残废,翻垃圾好玩吗?”

    “喂,他不是断腿吗?我看着他倒像哑巴,哈哈哈哈,不敢说话啊?”

    “陈阳州你别吓他了,人家要被你吓尿裤子了。”

    “把他的假腿扔了,让他爬着回去。”

    “哈哈哈哈,要不要这么坏?你们做得够绝啊。”

    地狱空荡荡,恶魔在人间。

    那些年轻的、富有朝气的学生们,他们嘻嘻哈哈地笑着,长着一副少年的面孔。

    夜的黑色往那个散发腐臭的角落涌去,将想要逃脱的、形单影只的受虐者,密不透风地捂死在其中。

    少年们纷纷笑起来,因为他们觉得有意思,觉得开心。

    他们浑身上下,散发出一种自以为是的,高人一等的优越。

    奚落别人的不健全,让他们觉得自己健全极了。

    “死残废,有没有老鼠虫子在咬你的腿啊?吱吱吱——”

    “哈哈哈哈哈哈哈。”

    陆苗随手抄起垃圾堆边上的坏掉扫帚,将木棍折成合手的长度。

    “咚!”

    人群中发出惊叫。

    “妈的!谁——”上一句还没喊完,他的声音就咽在了喉中。

    男生的后膝被钝物打弯,生生地跪了下去,他吃痛地抱住自己的腿,唉唉叫着。

    这群人是空手来的。

    本来的打算就是“给死残废一个教训”,闹出更大的事他们反而麻烦,没想到被拿武器的给打了。

    反应过来后,男生们去推扯陆苗。

    手还没碰到她,她一棍子就砸过来了,谁碰打谁。

    每次下手都用了十成十的力道,围着的一圈人被打得七七八八,她打红了眼,硬是杀出了一条路。

    “这女的谁啊我靠!”

    离得远的人草草捡了个砖头,想对着她动手,又感到罪恶:“初中的吧,这么嫩……我靠,我不打女生。”

    解决完手边的人,陆苗回头重重给了他一棍。

    同伴们急匆匆去找能打人的东西。

    “管他妈女不女,他妈的打啊,不打我们被打。”

    陆苗对着坐在角落的江皓月伸出手。

    额发被汗湿,他身上被倒了垃圾,脚边倒着几个塑料桶。

    江皓月有一双漂亮的眼睛,望进去一片死寂的深沉。

    他挣扎过了……他站不起来。

    他不握她的手。

    陆苗红着眼眶,丢掉手上的棍子。她一手抬他,一手支撑着,让他的胳膊能架在自己肩上。

    然后,使出全劲把他扶起来。

    “脏啊。”他在耳边低声说。

    她鼻子一酸,就要哭了。

    可是还不能哭……

    趁着他俩站起来的间隙,他们那边没被打得太狠的,大多找到了武器。

    陈阳州往地上啐了口痰:“妈的,是来救死残废的。”

    “你嘴巴放干净点。”

    没拿武器,陆苗也一点不怂。

    她声音响亮,语调中充满威胁意味,个子小小的,看上去却非常的凶。

    没武器又怎么样,他们敢过来,她冲上去咬他们都有可能。

    “江皓月是我哥,记住我名字——陆苗,你们碰他,我要你们全部去死。”

    他们被她吼得有点愣,大家都在等自己的同伴先动手。

    没人动手。

    刚才被她棍子打的地方痛得要死,这口气又咽不下去。

    “陆苗是吧?你等着。”

    放了狠话,人群四散。

    “走吧走吧。”

    第22章 严重

    陆苗撑着江皓月的胳膊,想尽早地逃离这个是非之地。

    他听见她哼哧哼哧地大口喘着气,肩膀抖个不停,已然使不出力气……却还是不愿意把他放下来。

    坚持一下就到家了,陆苗对自己说。

    他的腿几乎是在地上拖着的,大汗淋漓的五分钟过去,他们连垃圾角都还没走出去。

    “苗苗,”江皓月放轻了声音:“松开我吧。”

    她的喉咙哽了一下。

    就是莫名的,感觉憋闷又难过。

    “不要。”她态度坚定,尽力拖着他又往外走了一步。

    连她的两条腿也开始发抖……

    “苗苗听话。”他语调温柔得像是一种讨好,或者说,乞求。

    从前她见惯他冷淡又骄傲的模样,觉得那样的他真是讨厌;可是,她终于发现,比起他的狼狈,她更愿意看见原来的他。

    因为,他是样样都比别人优秀的江皓月啊。

    她心里介意之前欺负他的人,他们怎么能那样说他?想一想都觉得好生气。

    “哭什么?”

    他们离得很近,江皓月空着的一只手捧住她的下巴,将她的脸轻轻掰过来,拇指擦去她腮边的泪。

    还是忍不住哭了,陆苗不想哭的。

    “假肢坏了而已,我没事。”

    他看着她,眼里装着的全是她。

    他对她笑,眼睛弯弯,声调轻快:“你是不是傻呀?我不骗你,真的没事。”

    可惜,他的手好凉,月光也冷得要命。

    她转身抱住江皓月,和他一起跌回了垃圾堆里。

    ——不想让他看见自己哭的样子。

    抬眼看向灰暗的天,江皓月一下下轻拍着她的背。

    “我背你……”

    陆苗吸着鼻子,闷闷地说:“我们去公用电话亭打电话给我爸妈。”

    他行动不便,她已经试过了,凭他们俩自己的力气没法回去。

    江皓月沉默着,没有搭话。

    片刻后,他开口道:“教师大会应该快结束了,我们在这里再等一会儿。”

    “教师大会开多久不一定的,”陆苗从他身上爬起来,神情不安:“万一他们回来了怎么办?”

    陆苗看上去完全忘记了,不久前自己靠着一根木棍子把坏人全部打跑的勇猛。

    脸上泪痕未干,她惊慌得像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兔子。

    他拿袖子帮她擦掉脸上的脏污,笑道:“那你保护我啊。”

    “好!”陆苗一口应下,不假思索地。

    比较幸运的是,他们没有等太久。

    十分钟后,教师大会结束,有三三两两的老师经过操场,陆苗跑出去跟老师求救。

    老师们知悉了情况,意识到事态严重。

    那几个老师认识江皓月是谁,但他们不是教初三年段的,所以他们合力把小孩带到医务室,然后上报了校长和校务处。

    大会刚散,学校领导还没走,他们很快赶来,打电话联系了江皓月的班主任和他家里。

    这事彻底闹大了……

    当晚跟陈阳州一起霸凌江皓月的,大多数是高中部的,他篮球社的“哥们儿”,个别学生是江皓月他们班的。

    于是垃圾角的事,又牵扯到先前江皓月被威胁写作业,被锁在教室,之类种种……约达一个月的班级集体霸凌。

    陈阳州传给他的纸条,当时数学练习册的迟交名单,都可以为事件证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