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贴心地负责打伞, 大伞严严实实地将两个人与雨幕隔离开来。天气糟糕,但她的心情很好,跟江皓月呆在一起, 陆苗总是开心的。

    走向公车站的一路, 她叽叽喳喳地跟他聊天。

    俩人不赶时间, 走得慢吞吞的。

    走过湿气弥漫的街道、空无人烟的灰色巷弄,一片沉寂中, 唯有小姑娘的花裙子是最鲜活的色彩, 她的声音充满着活力。

    开来的公车上只坐了寥寥几个人, 江皓月和陆苗就近找到位置坐下。

    水雾薄薄的一层覆在车窗, 手边的天然画板让陆苗有了施展画技的空间。

    指尖作为画笔, 她侧身对着窗户,一阵忙活。

    “你画的是什么?”他看着角落的奇怪生物,猜测道:“老鼠?”

    “是青蛙啦。”陆苗头也不回地答。

    “啊?”江皓月笑她:“青蛙头上为什么要顶着便便?”

    “笨蛋,那是王冠好吗。”她气鼓鼓地给王冠加了一圈光环。

    他恍然大悟:“所以你画的是青蛙王子?”

    陆苗点头:“对啊,这个是你。”

    他猜:“旁边的女孩是你?”

    “嗯,”她一脸的神秘兮兮:“你猜我是什么?”

    “……卖火柴的小女孩?” 深思后,江皓月慎重地给出结论。

    “是公主啦公主!手里的才不是火柴,是公主的权杖。”

    她指着圆柱体前面的小圆圈:“看到了吗,这里这里,权杖镶嵌了宝石的。”

    “确实是。”

    江皓月憋笑:还真的一点儿都不像呢。

    陆苗画得起劲,一边画一边编起故事。

    “青蛙本来是帅气的王子,因为得罪巫师,他被施了法术变成青蛙。”

    “它被困了在井里,只要公主愿意亲它一下,它就能恢复真身。”

    陆苗慢慢地计划着如何让青蛙王子跟公主索吻,她的如意转盘打得噼啪响:这样一来,她就可以正大光明亲小江了。

    “但是青蛙太丑了,公主不愿意亲它,所以青蛙就想办法啦……”

    正在画水井,意识到江皓月好久没有出声,陆苗转头看他。

    “你怎么了?”

    她吓了一跳,发现他脸色很差。

    江皓月双手捂在别起来的左腿裤管上,唇色惨白,额头出了好多汗。

    “你不舒服吗?”

    “没事,”他勉强地朝她笑了笑:“车里比较闷。”

    陆苗没了玩闹的心思,目不转睛观察着他的情况。

    “后来青蛙想了什么办法?”

    不愿她为自己担忧,江皓月跟她搭话,刚才他是有在听的。

    陆苗没有被他的话题带跑,她皱着眉,严肃地建议道:“你不舒服的话,我们回去吧。”

    江皓月摇头:“我们都上车啦,我想去吃面。”

    这招对付陆苗,屡试不爽。

    但凡他说“我想带你去吃面”,她一定会拒绝。可是他说他自己想吃,那她怎么都会跟着去的。

    江皓月的汗流得更多,尽管他想假装没事,他的身体不受控制。

    陆苗将车窗打开一丝缝隙。开得太大外面的雨会溅进来,她调整了好几次,终于把窗户开到一个合适的程度。

    可惜,清凉的风也无法抑制住他出汗的速度。

    “车才开出去不远,我跟你一起回旅馆。你休息,我负责买面条。”

    她打开一包纸巾,替他擦汗。

    “我没事。”

    他又怎么放心,下大雨让她一个人在外面。

    “你人生地不熟的,万一迷路了,还得我出来找你。”

    陆苗不可置否。

    这里不是他们的家乡,她来到这里,除了江皓月之外谁都不认识。如果是从前,江皓月有紧急情况需要帮忙,陆苗已经很习惯地打电话,求助于她的爸妈,现在不行了。

    她得有独立扛起事情的觉悟,因为今后只有自己和他,一起生活在这里。

    她不能一直指望着江皓月来照顾她,反之,他的身体是需要她来照顾的。

    恋爱的甜蜜是遮住眼睛的叶子。如果陆苗选择,今后要和江皓月在一起,她尚未完全了解,叶子落下后,她要面临的山一样沉重的现实难题……

    她之前只知道,阴雨天的时候江皓月的腿会疼,但她不知道会疼到什么程度。

    有时候他不说,好像不疼的样子。她以为,他的身体已经好了很多,阴雨天对他没有太大的影响。时间久了,她甚至忘记,他腿疼这件事。

    好比她时常忘记,江皓月是个残疾人。

    从公车下来,陆苗打着伞,问江皓月那家店铺在哪,他说“要走几步”。

    雨势不减。

    他走得极慢,即便是这个速度,也是他用尽全力的结果。她心里知道他在咬着牙硬撑,说的话他不听,她只能为他干着急。

    “快到啦。”他自己难受,还要分出心来安慰她。

    “骗谁啊,这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肯定要走好远的。”

    陆苗苦着脸说:“不然,我背你好不好?”

    前面的路坑坑洼洼地积了水。人们丢了砖头在地板上,供人行走。可是,那条砖头路看上去十分的不稳,江皓月拄着拐杖,该怎么走过去。

    他的眼眸黑沉沉的。

    “不好。”他冷声拒绝。

    江皓月的语气中透出隐隐的偏执,让陆苗感到无所适从。

    她不知道他勉强自己的身体,在坚持什么。在她看来,多吃一顿少吃一顿,不是那么重要的事。

    “我们回去吧。”

    陆苗扯住他的袖子,语调带着微微的哀求。

    “我一点儿也不想吃那个面。你想吃的话,等不下雨了,我陪你来吃。”

    仿佛没听见她的话,他走快几步,甩开她。

    健全的右腿先一步淌进积水之中,他的鞋袜被污水彻底浸湿,长裤的裤腿晕开一圈深色印记。

    江皓月示意陆苗踩着旁边的砖块过去,不要帮他撑伞。

    拐杖随即跟着右腿,没入积水中。

    陆苗想都没想,直接追上去,挽住他的手臂;搀扶他,寸步不离。

    她的鞋湿了,裙子也脏了。她不再提回去的事,他去哪里,她一起去。

    江皓月叹了口气。

    大多数时候,能掩盖得很好。但比如现在,他清晰的意识到:这幅身体是累赘。

    它是他的累赘,这辈子没法改变;陆苗决定跟自己在一起,那它也将成为她的负担。

    他忍不住想……在车上就忍不住想……如果换一个人,如果陆苗的男朋友不是他……那么同样的场景之下,那个人肯定是可以毫无负担、轻松快乐地,陪她去吃东西的。

    所以,他想做到,想告诉她,也告诉自己,那不是一件难事。

    陆苗说她不想吃面,她说“我背你”,她举着伞,踉踉跄跄地跟随他,懂事得叫人心碎。

    最终,他们没有吃成牛丸茄汁面。

    在积水小路处,他们原路返回,打车回了旅店。

    江皓月找到他带过来的行李,吞下几片止痛药。

    那药他随身带着,陆苗见他不用看说明书,熟练地吞服,又是一阵鼻酸。

    “别感冒啦,把湿的裤子和袜子换下来,去洗个热水澡吧。”

    思及他的身体状况,她小心翼翼地问道:“我帮你好不好?”

    他下意识摇头,突然想到了什么,他点头。

    两人一同经历的漫长的成长岁月,江皓月始终不愿意陆苗看见自己的残缺。可当他们走到这一步,从理智的角度,他认为,她看一看更好。

    江皓月坐在床边,陆苗帮他脱去长裤。

    同住的这些天,他们睡一张床,拥抱彼此,但那些都是隔着一层睡衣的。

    陆苗提醒自己,她是在帮助不方便的江皓月,出于正正经经的帮助意图……

    手在抖。拉他裤子拉链的时候抖,解他衣扣的时候抖。

    提醒自己有什么用?她的眼神不受控制地往他身上黏。

    江皓月静静地看着陆苗。他是配合的,由着她对自己做任何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