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疯了。”池青主重复一遍,自己转动轮椅往外走。唐恬只得跟上,口中一叠连声呼唤“大人”。

    掌柜循声出来,“姑娘哪里去?工钱可还没结呢!”

    唐恬往袖子里摸出一只银锭子给他,眼见池青主连人带轮椅消失在门外,她也等不得找零,拔足追上。

    出门便见池青主停在御街中间儿。他不知怎的停在那里,既不前进,也不后退,人行川流,从轮椅两边不断经过。独他一人,凝作街市中唯一安静的剪影。

    唐恬正待上前,迎面一辆马车疾驰过来,车夫看见池青主高叫一声,“这位爷,让一让。”

    池青主听若不闻。

    车夫提着嗓子高声呼喝,“让一让——车来了——”

    池青主一动不动。

    那车夫迫不得已勒马停车,极不客气地说一句,“便是聋子听不见,也该看到车吧,疯子吗?”

    唐恬一时大怒,三两步抢上前,拦在池青主身前,“你放什么屁!”

    车夫见他二人衣饰华贵,倒不敢招惹,“姑奶奶,您自己评个理,这人来人往的,挡在路中间合适吗?”

    唐恬理亏,推着轮椅避到御间侧边一处暗巷,俯身打量池青主,试探地叫一声,“大人?”

    池青主抬头,一双眼红通通的。

    唐恬拉住他的手,“大人方才在想什么?”

    “我想试一试,”池青主道,“如果今天都是真的,马车撞上来,应该是疼的吧——”

    “大人!”

    池青主手腕一绕,躲开她的抓握,“你都听到了,他们都这么说。”

    “谁?”

    “……所有人。”池青主道,“非死即疯。我既没死,那必是疯了。”他低着头,双手拢着胳膊,怕冷也似。

    “大人为何要听他们?”唐恬道,“圣皇宠幸令狐攸,才至诋毁裴王君,至于那个赶车的,若连赶车的话都听,难道去喂马吗?大人听他们还不如信我的,一切都会好的,你真的很好。”

    池青主沉默。

    唐恬道,“大人每日拘在四方院子里,出一回门不是去宫里那个四方院子,就是去廷狱那个鬼气森森的地方,才致镇日胡思乱想。以后不许总是拘在家里。”

    池青主喃喃道,“以后?”

    “嗯。”唐恬道,“我算了算,若能到一百岁,还有八十年好活,咱们需得好生琢磨一下都要去哪里玩耍。”

    池青主望着她,“八十年?”

    唐恬点头,“是不是突然觉得好长?”

    池青主点一下头。

    唐恬一笑,正待说话,御街上一片声叫唤“府尹仪驾过来了,快避”。话音未落,暗巷中一下子许多人涌入躲避,瞬时水泄不通。

    池青主骤然置身人潮之中,仰面望着身边人来人往,感觉自己似一只初见日光的怪物,渐感不安,“唐恬?”

    唐恬皱眉,此时离开已是不可能,这许多人也不可能都赶出去。她合身上前,将他池青主上半身抱在自己怀里,感觉他胸脯起伏,呼吸急促,腾一只手自后颈往背心慢慢安抚。

    身畔一众人见他二人如此,尽皆侧目,小声议论。池青主埋在唐恬怀中目不视物,唐恬自来我行我素,即便看见也很不把这些人当回事,怡然自得。

    于是两个人在众目睽睽之下,大大咧咧拥抱了许久。

    唐恬等众人尽皆散去才松开他,“大人好些吗?”

    “嗯。”池青主点头,“我无事了。”

    “真的?”

    池青主点头。

    “我却不大相信。”唐恬往他身前蹲下,“那我问大人两个问题。第一个,大人可是疯了?”

    池青主一窒。

    唐恬越发笑意盈盈,“第二个,我可曾哄骗大人?”

    “唐恬!”

    “又不是我说的。”唐恬忍着笑,“这些可都是大人亲口说的,还念了一日。”

    池青主低头,乌黑的眼睫在苍白的面上掩出两片小小的青影。

    唐恬默默等了一会儿,暗叹一声不能操之过急,张臂抱了抱他,“这次罢了,以后再说这种话,就回去写悔过书。”

    池青主定定地望着她。

    唐恬便也望着他。

    池青主抿唇,身子前倾,极坚决地将她拉入怀里。他抱得那么紧,唐恬一时都不知他从哪里生出的气力。

    池青主冷冰冰的面颊密密贴住唐恬热乎乎脖颈,“你不骗我,我没有疯。”区区八个字,他说得极慢,一字一顿,咬牙切齿,像是把这一生所有的苦痛尽数含在口中,嚼碎了,咽下去,永世不叫它再抬头。

    唐恬暗暗松一口气,由他抱着,腾一只手轻轻抚过他单薄的脊背。

    久久,池青主手臂下垂,却仍旧伏在唐恬身上不动,兜帽滑落,露出一头乌沉的发。

    唐恬趴在他肩上,二指拈起一束青丝,用发尾挠一挠他脸颊,“大人累吗?要回家吗?”

    “有点痒……”池青主侧首躲避,摇头道,“唐恬,带我去吃羊羹吧。”

    唐恬一时怔住,倒也不问缘由,扶他起来,仍旧把兜帽同他遮好,“好啊。”

    池青主仰面微笑。唐恬“咝”一声,“差点叫大人蒙混过去。大人既是不累,还有兴致吃羊羹,便不该晾着我,我在家中问大人的话,此时给我个答案吧。”

    池青主眨一眨眼。

    “使美人计也没有用,要好生回答。” 唐恬蹲下来,同他平视,“可记得我何事问你?”

    “求之……不得。”池青主寻到她的手,密密扣在掌中,“只要你想做的,你什么都不用问我,我什么都依你。”

    唐恬喉间梗阻,久久才勉强道,“还以为中台阁只会冷嘲热讽,原来这么会哄人。”

    池青主目中波光盈盈,“没有哄你。”

    “行啦,可以啦,我知道大人会哄人啦,”唐恬满心欢喜,推着轮椅一溜小跑出去,“咱们吃羊羹去。”

    不多时到了羊羹铺子。掌柜虽未认出唐恬,却一眼认出池青主,热情招呼,“大人里边请。”特意给他们留出一间靠窗的座子。

    傍午时吃饭的人不多,连上唐恬二人也不过区区两桌。唐恬推着池青主到窗边,隔过一张桌案仔细看他。

    池青主道,“看什么?”

    唐恬道,“我同大夫商量过了,等裴王君大安,京中便无牵挂,大人同我离开中京,咱们去江南养病。”

    池青主低头,好一时才道,“好。晚间回去,我便具折上奏,称病还乡。”

    唐恬心里打点了七八个理由准备说服他,没想到答应得如此爽快,连问都不问一句,一时迟疑,“大人可是哄我?”

    池青主挑眉,“为何这么问?”

    “那你怎么也不问——”

    池青主道,“方才我说过了,什么都不用问我,我什么都依你。”

    唐恬怔住。

    掌柜擎一副大托盘过来,将两份羊汤和两份馍饼分放在案上,“羊羹来了,二位慢用。”

    池青主看一眼,安坐不动。唐恬腹诽一句“大老爷”,自己动手撕馍片泡羊汤,笑道,“要我伺候大人吃饭吗?”

    池青主“嗯”一声。

    唐恬笑道,“大人安坐。”她手里仍旧撕着馍片,口中小声解释,“非是我急着走。大人如今身子怎样,你心里应比我更清楚。不好生安养恐无久岁,我是要同大人白头偕老的,总要做个长久打算。”

    池青沉默,盯着她撕完馍片,右手拈匙,自己吃羊羹。

    唐恬便也吃东西。她看了一会儿,总觉奇怪,隔案碰了碰池青主左手,“大人这只手怎么了?”

    池青主匆匆咽了口中食物,躲避道,“无事。”

    唐恬越发心疑,强拉着左手出来,“定是受了——”一语未毕,怔在当场。

    第60章 复位死不了的药。

    池青主藏在桌下的左手中一直攥着那支银簪, 亦不知攥了多久,使力多巨,直把掌心掐出一排白生生的月牙印来。

    唐恬竟无语凝噎。使力掰开五根手指, 拂去满掌冷汗, 将发簪扒拉出来, “拿在手里做甚?发簪是拿来戴的,我帮大人戴上吧。”

    “不。”池青主一口回绝, “掉了怎么办?”

    唐恬又是心疼又是好笑, “再打一支不就好了?”她走到他身边,左手扶住发冠, 右手将银簪插进去,歪着头看一时,“真好看。”

    池青主抬手, 碰了碰发冠。

    “放心, 不会掉的,”唐恬扯住他手臂,“大人坐着,安生吃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