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旨意现时已在去往余山的路上。内务府安排,裴寂后日回宫。”池青主道,“诸王诸相都无异议。”

    都无异议?唐恬心中一动,都被你强行压住了吧。她也不想再拿这事烦他,笑道,“大人可知我今日遇到谁?”

    “谁?”

    “只我一个人说多没意思,”唐恬道,“咱们回家,大人路上有空,不如猜一猜?”

    久久不闻回应。

    唐恬抬头,池青主一言不发,前额抵在廊柱上,整个人如同凝固。

    “大人?”

    池青主眼前一阵阵发黑,支撑不住,顺着廊柱慢慢滑坐在地,歉然道,“唐恬,我好像走不动了。”

    第61章 皇嗣你的事,不要我管,要谁来管?……

    池青主只觉眼前的亭台殿阁摇摇晃晃, 一时逼得很近,一时离得极远,整个世界都蒙过一层薄纱。有人把他扶起来, 上了软轿, 又换了马车, 又换了轿……

    身旁的人来来去去,他很是厌烦。但唐恬一直都在, 他便能忍受, 由着一群人折腾,只在看不见唐恬的脸时, 忍不住拉一下她的衣袖。

    他有一个片时失去了意识,可能只是一瞬,也可能过去了很久。再醒来时, 他靠在温暖的怀抱里, 有人在喂他喝药,那药极其苦涩,他忍不住挣扎躲避,再入口的药汁便换作极甜的蜜水。

    他知道抱住他的人是谁, 便唤她的名字, “唐恬。”

    “是我。”有人用绢子在擦拭他的嘴角,问他,“大人感觉怎样?”

    “我无事。”他用了很大气力却睁不开眼, 说话也需极小声, 否则震得头疼, “唐恬,你用过饭吗?”

    “用过了。大人也用一点吗?”

    他了解唐恬。不吃饭不吃药她都会不高兴,便强撑着说一声“要”。果然听见她轻快的脚步来来去去, 入口的东西换作粘稠的肉粥。他勉强吃了两口,或是三口,可能有四口,世界又漂浮起来。

    唐恬的声音也漂浮起来,一时近一时远。

    很快就听不见了。

    真是舍不得。

    ……

    唐恬放下粥碗,扶他躺下。许清立在一旁道,“下官昨日劝过姑娘,中台如今情状,劳心伤神的事做不得——同诸王激辩三个时辰,陛下真是狠得下心。”

    唐恬不吱声。

    “下官着实搞不懂。”许清翻一个白眼,“圣皇立一个王君,有什么好辩?”

    “裴王君逆案时得罪了诸王诸相,都不想叫他复位。”唐恬整一整被角,“圣皇亲自去辩恐失体统,可不是只能叫大人代劳?”

    许清无语。

    唐恬望着池青主苍白如纸的脸,“听闻把从开国诸多大案都翻出来辩了一回。诸王诸相立朝已久,谁家先祖也不是一清二白,犯个事附个逆的事难免有那么一件半件的。大人把这些事都同他们分证一遍,可不是要三个时辰吗?”

    许清摇头。

    唐恬放下床帐,“劳烦副使多多设法维持,裴王君不日便还朝,不用太久,咱们就能走了。”

    池青主醒来时唐恬正伏案疾书。日光照得面上绒毛分毫毕现,暖色的光晕将她整个笼罩,如披圣光,池青主看得痴迷,久久不语。

    唐恬在纸上涂抹不知多久,渐觉口渴,站起来往暖壶中倒一盏清水,捧到榻边,却见池青主一瞬不瞬地盯着自己。唐恬大喜过望,“大人醒了?”

    她说着话倾身上榻,扶他起来,用匙舀了喂他喝水。

    池青主在她手中喝过半碗水,神智渐渐清明,“我睡了很久吗?”

    唐恬将剩的水一仰而尽,水碗撂在案上,“没多久,区区三日。”

    池青主一滞,抬手挽她袖子,“你别生气。”

    唐恬坐着不动。

    池青主大睁双眼,直勾勾地盯着她,极恳切地唤她,“唐恬。”

    “我哪有那么容易生气?”唐恬在他这样的目光下一溃千里,俯身低头,在他额上轻轻触一下,“快些好起来。”

    池青主闭一闭眼,“嗯。”

    唐恬起身,将房中帷幕帐帘尽数拉开,放入一室日色。池青主微微眯着眼,望向窗外——

    闲风卷过,一片叶盘旋而下。

    “秋天了。”

    “昨日白露,大人睡在梦中过了。”唐恬挽着帘子,“天要凉了,大人多留意冷暖。”

    池青主伏在枕上,“留意什么,我有你啊。”

    唐恬道,“我又不能同大人寸步不离。”

    “为何不能?”

    唐恬回头,见他理所当然的样子,忍不住笑起来,“说得也是。”

    院子里一个人隔着窗子喊唐恬,“宫里又来人找你。”是萧冲的声音。

    唐恬想要制止已是来不及。池青主听见,“什么事?”

    萧冲吓一跳,急急忙忙跑进来,看见池青主满面喜色,扑地磕头,“中台醒了?”

    “你不是在余山吗?”

    萧冲一滞,“中台,王君已还朝。”

    “忘了已过三日,”池青主愣一下,“宫中来人何事?”

    萧冲求救地看一眼唐恬。唐恬还不及说话,池青主不高兴道,“看她做什么?”

    唐恬道,“大人——”

    “没有问你。”池青主道,“萧冲?”

    萧冲毕竟不敢撒谎,嗫嚅道,“宫里想请唐姑娘去,有些事要问——”

    “何事?”

    萧冲结巴道,“就是令狐攸不知怎的,昏了三日了也没醒过来——”

    池青主转向唐恬,“你把令狐攸怎么了?”

    唐恬一滞,耷拉着脑袋,脚尖在亮如镜的青砖地上轻轻碾了碾,“就喂他吃了点东西。”

    “什么?”

    “千……千杯丸。”唐恬道,“也没……没吃多少,酒这个东西,小酌怡情,他还得谢谢我呢。”

    萧冲扑哧一下笑出声。池青主冷冰冰看他一眼,萧冲一个哆嗦,伏地不语。

    池青主道,“没多少是多少?”

    唐恬张开五指,“我就抓了这么一把……”眼看池青主脸色不对,手指收紧一些,“没那么多,是这么一小把……”又收紧一些,“时间久了记不太清,是这么点……也可能是一两颗……”

    池青主抿唇,“一两颗令狐攸能昏三日?”

    唐恬耷拉着脑袋,萧冲伏在地一动也不敢动。

    “宫里谁来了?”

    萧冲道,“内侍府总管。”

    池青主撑着身体坐起来,然而卧床三日哪来气力,一动便喘。唐恬疾步上前扶住,“大人别管了。”

    “你的事,不要我管,要谁来管?”池青主勉强坐直,向萧冲道,“去跟内侍府说,就说我的话,有病找太医院,来我这走错地方了。”

    “是。”萧冲磕一个头跑出去。

    池青主靠在唐恬怀里,低头喘了一会儿,“唐恬,我有点饿了。”

    唐恬随手扯了大迎枕过来,扶他躺好,“想吃什么?”

    “羊羹。”

    “那个不行。”唐恬一口回绝,往外间走一回,捧着一碗肉粥回来,用匙舀了慢慢喂他吃,随意道,“大人不必操心,我没留下把柄,便是令狐攸醒了,也寻不到我。”

    “哦?”池青主咽下一口粥,“内侍府怎么找过来的?”

    “令狐攸一个贴身内侍,躲在树丛里偷偷看见,觉得身形像我。”唐恬鄙夷道,“没用的东西,不敢冲上来救人,只会背后告黑状。”

    池青主一笑。

    唐恬道,“内侍府来寻了两回,我不去是因为大人病着,又不是怕他们。明日走一回宫里,断了他们念想。”

    池青主又吃过两口便摇头不要,用茶漱过口,“你不把我的话当回事,也不把我当回事?”

    唐恬怔住。

    “也只有你了,内侍府可不敢。”池青主语气平平,“他们不会再来了。”

    唐恬笑起来,“如此托池相的福。”

    池青主靠在大迎枕上闭目一时,再睁开目光冰凉,“以后不许再做如此儿戏。”

    唐恬不服气,“可是令狐攸他——”

    “凡事不要儿戏,要做,便斩草除根。”

    唐恬一惊。

    “可记得当日你留刘准一命,后来如何?”池青主定定望着她,“过两日令狐攸醒来,指认于你,又待如何?”

    “大人。”

    池青主叹一口气,摸索着寻到她的手,握在掌中,“你不用管了,有我。”

    唐恬微感不安,“大人,那日令狐攸狗急跳墙,他同我说他,他——”

    池青主凝目向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