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匹十分高大俊美的马,脾气同它的主人一样臭。进来时候,嫌院门低,竟然一脚把门踢飞了。下人们看到这一幕,吓得都躲在屋里不敢出来。

    这马趾高气昂地进来,看清楚花厅里坐着吃饭的人是谁后,竟然低下了它骄傲的头,步子也改成了小碎步,踢踢踏踏往金瑞身边走。

    金漠慌的起身,“ 下官拜见王爷。”

    说完,撩衣要跪。

    小王爷却拿马鞭拦住他,“今日你可不能拜本王,按理,应该本王跪你才是。 ”

    金漠忙称不敢。

    “本王腿脚有疾,今日就不拜了。 ”小王爷才懒得同金漠说废话,要不是为了他们家军师,他见都不会见这个六品通判。

    “是,下官亦不敢承受。 ”金漠压下心中惧怕,回身催促金瑞,“别吃了,快来同小王爷见礼! ”

    金瑞坐着不动。

    小王爷看一眼桌上的菜色,不由火大,金家这帮人,根本就没好好照顾他们家军师。

    明明还在病中,怎么就让军师放开了吃甜食?

    就算军师好甜口,也最多摆上一两道即可。甜汤、甜菜、甜干粮,这一桌菜对于金瑞来说,哪里是甜食,分明是毒药!

    小王爷脸瞬间耷拉下来,他冷冷道:“ 不急,王妃你慢慢吃。一定要记住这些菜都是什么味道,因为这是你最后一次吃这些菜了。”

    金瑞夹菜的手僵住。

    金漠已经腿软,跪地求饶:“ 王爷恕罪,下官这就让他起身,求王爷恕罪。”

    金漠转过身,去夺金瑞的筷子,声音都在抖,“ 别吃了,快同王爷去罢。”

    “ 可……”金瑞大着胆子抬头,看向小王爷,“这些不吃就浪费了,我都吃过的,不好给别人…… ”

    话还没说完,金瑞就见小王爷跳下马,单腿一蹦一蹦地过来,端起甜汤两口喝完,盘子里的菜也不管是什么,胡乱往嘴里一塞。

    不过几个呼吸,一桌菜就空了。

    金瑞:“! ”

    小王爷十分不耐,将金瑞打横抱起,又一蹦一蹦跳回马旁。高大的骏马跪地,让小王爷将金瑞抱上来。

    小王爷一边上马,一边抱怨:“你吃的都是什么东西,甜食也就罢了,还有一盆水,什么味道都没有。 ”

    金瑞尽量把自己缩小,他不敢说,那盆里的水是他的漱口水啊!

    作者有话要说:

    小王爷:金家那帮人,根本没有好好照顾我们家军师。

    俩厨子:说的好像我们不是你送进金家的一样?!

    第11章 暖床王妃

    出了小院,金瑞见金准在路旁跪着等候。他往小王爷怀里靠了靠,小心翼翼地同小王爷商量:“能不能让我同二叔说句话?”

    小王爷很不耐烦:“你事情怎么这么多!”

    金瑞以为不成,倒也没有多失望,他也没敢奢望小王爷真的会听他的话。

    谁知,小王爷一边小嘴叭叭叭地数落,一边勒住了缰绳。

    马儿乖巧地停在金准前面。

    金瑞诧异地看了眼小王爷,坐直身体,唤金准:“二叔。”

    金准抬头:“瑞儿。”

    金瑞笑:“二叔,你该换称呼了。虽然我不想同你计较什么,但我记得你常说‘自古以来,尊卑有别,嫡庶不同’,我如今是王妃,你该称我为什么?”

    金准没想到这个从小被他训斥了无数次的庶子,敢这样跟他说话。

    他诧异地看着金瑞,一时间没有动作。

    小王爷见状,一鞭子抽过去。那是军中常用的鞭子,粗糙无比,小王爷又没控制力道,金准的背上立马裂开了一个大口子,血和碎肉,顺着伤口溅出。

    金准惨叫一声,差点没晕过去。

    金瑞就这么冷冷地看着他,等他从痛感中清醒了,才说:“二叔,我今天就要去王爷府了,日后还不知道有没有再见面的日子。我斗胆同二叔讨个贺礼,不知二叔愿不愿意割爱?”

    金准痛的说不出来话。

    小王爷乐颠颠抢答:“他愿意。”

    “那就谢谢二叔了。”金瑞自然而然地接上小王爷的话,好像两人一直这么有默契似的。

    金瑞道:“我知道二叔收藏有孟鹤恩老先生的一幅画。老先生的画作千金难买,二叔能有这样一幅画,肯定费了不少力气,花了不少银子吧?”

    金准一听到“孟鹤恩”三个字,就猛然抬头,那是他偷偷用半个金家才换来的大家之作,想拿去送人,好给他的儿子也谋个一官半职。

    “我也很喜欢孟老先生的作品,今日我出府,就让我带走罢。”

    金准想拒绝,可他一抬头,就见小王爷又举起了鞭子。

    再抽一鞭子,他必死无疑。

    “王妃喜欢,草民愿双手奉上。”金准狠狠将脑袋磕在青砖石上,额头上的痛完全比不过他心中的痛。

    他这样的人,这辈子都很难再得一幅孟老先生的作品。

    小王爷派人去取画作,带着金瑞出了金家府门。

    天空竟飘起了细碎的雪花,似乎还夹杂着雨,淅淅沥沥,欲明的天色反倒又暗了几分。

    金瑞回头,看见金家的匾额高高悬着,永远离他那么远,不让他碰到,却又无声的护着他。

    狐裘兜头而下,将他的目光完全遮住,也隔绝了外面的雨雪寒风。

    “在我怀里靠着,你身子弱,吹不得风。”

    “嗯。”金瑞用鼻音含糊应了一声。

    现在他的目光看不到曾经护佑他的金家了,只能透过狐裘,隐隐看见小王爷那匹高高扬着头的马。

    *

    迎亲的日子虽然定的突然,但该有的流程和体面,匆忙之间,竟然也让小王爷准备出来了。

    一路上吹吹打打,鞭炮齐鸣,热闹非凡,自然不用说。

    王府这边,张管事早安排人在府里府外挂上了红绸,贴满了喜字。

    小王爷带着金瑞一来,五六串鞭炮响个不停。府门两侧站着十几个模样喜庆的孩子,对着新人一个劲儿地说吉祥话。

    金瑞好奇,想从狐裘里伸出头看一看,被一只大手摁了回去。

    “这里在风口,不许出来。”

    金瑞最不喜欢别人管着他,可又不敢反抗,乖乖缩在狐裘里,被小王爷从马上抱下来,直接抱进了正院。

    等他们进了府,张管事同几个下人一起,把铜板、碎银子混着糖、零嘴等等,捧着就往外扔,足足扔了五六筐,引得众人抢拾。

    有跟张管事交好的人纳闷:“我听说王爷娶的是金家的三公子,金家那些公子不是刚搬回江北没几日,怎么王府预备的这么齐全?”

    张管事哈哈大笑:“我们主子从那种事刚开蒙,就开始筹划这一天了。外人都看我们王府是临时起意办喜事,却不知道小王爷是筹谋已久,今天终于得偿所愿。”

    散了吉祥钱出去,张管事哼着小曲往正院走,路上遇到小王爷被人拉着去前面吃酒。

    大家都看出小王爷今日高兴,纷纷胆大起来,扛着受伤的小王爷就跑,丝毫不怕小王爷生气。

    张管事看的直摇头,小王爷盼今日不知道盼了多少年,虽然现在是清晨,可美人在怀,洞房要趁早啊!

    这些人真是能闹事!

    他进了正院,在正屋门口请安:“王妃,是我,您可有什么吩咐?”

    里面的金瑞刚瘫倒在床上,听见有人说话,立马又正襟危坐。

    他听管事说完,不由纳闷,这位管事说“是我”,他又不认识这位,为何要这般说?

    还不知王府水有多深,金瑞不敢轻举妄动,只说:“没什么吩咐,我自己坐着,你下去吧。”

    “王妃要不要传早膳?”张管事已经听侍卫说,金瑞的早膳让小王爷吃了,便说,“王府早就预备好了您的早膳。”

    金瑞张口就拒:“我不吃。”

    张管事继续报菜名:“早膳闷了山药粥,是拿桂花蜜调的,甜而不腻,还不伤身。除了山药粥,还有清蒸米鱼,是拿蜜瓜蒸的,甜滋滋的。哦,对了,还有小花卷,为了你的身体,这个可不敢做成甜的,不过上面擦了一层油脂,烤的脆脆的,咬一口,哎哟,那味道……”

    “我吃。”金瑞站起来,很郑重,“谢谢,请问在哪里吃?”

    张管事偷笑:“就在房间用罢,我让下人送进来。”

    金瑞默默咽口水,突然发现王府的伙食倒是很合他的口味。

    关键是讲究。

    他那小厨房请的厨娘,很多菜为了做成甜口,只是一味放糖,对他的身体确实不好。

    王府做饭要是这么精细,那在死之前,他要努力多吃一点。

    张管事没有骗他,饭确实预备好了。他刚脱了厚重的吉服,下人们就鱼贯而入,将菜一一摆好。

    花样很多,每一道看起来都很好吃。

    他坐下来,那位问他吃不吃早膳的管事也进来了,是个眉眼精明利落的老人。

    他的背坐的更直,生怕被这一位揪住什么错处,坏了他的计划。

    “给王妃请安了。”张管事进来后,见他就拜。

    金瑞把他扶起来:“不用拜我。”

    他这王妃,都不一定能活几天。

    张管事让下人出去,自己在一旁布菜。金瑞哪里享受过这种被人伺候的待遇,他吃饭向来都是自己夹,想吃什么就吃什么。

    百溪要是同他一起用饭,偶尔也会给他夹菜,但未必是他想吃的,他就不让百溪给他布菜。

    这位管事却厉害的很,似乎明明白白的知道他喜欢吃什么,每道菜中总是能把他最喜欢吃的部分夹给他。

    而且知道他吃饭的习惯,一盘一盘挨着给他夹菜。

    金瑞狐疑地盯着张管事看,实在想不起来自己曾经认识这个人。

    “您多用一些,王爷年岁渐长,折腾人的本事也涨了。”张管事隐晦提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