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夜的夜袭似一块石头扔进了平静的水面,激起层层叠叠的波澜,经久不息,颠覆了楚皓亦心底的某些认知。

    若君成……若梁晏心底对他有恨,那日应当不会就那般走掉,事后也不曾报复,且他在这府中,虽说是欺负了他,可梁晏那夜的表现似并未记仇。

    楚皓亦在房中看着那香囊许久,而后塞进了抽屉,上床睡了。

    *

    春猎开始了。

    天灰蒙蒙亮时,楚皓亦便随着队伍出行,因脚上的伤,他没有骑马,坐在了马车里。

    队伍浩荡前行,楚皓亦坐在马车内喝茶,马车边缘被敲了敲,他掀开小窗户的帘子,对上了外面苏庭轩俊雅的脸。

    楚皓亦唇边勾起一丝轻佻的笑:“苏公子。”

    苏庭轩有几日没见着他了,这几日上门拜访,楚皓亦皆拒了,对上楚皓亦那一双笑眼,他面上微赧,“听闻你腿上伤了,今日怎么样了?”

    楚皓亦:“劳你惦记,这些日子已经好多了。”

    “那便好。”苏庭轩没话找话,又问,“今日可还能骑马?”

    楚皓亦遗憾道:“本侯今日便是来凑个热闹,骑马怕是……”

    在马车的后面一段距离,男人身穿黑色劲装,看着前面和马车里说话的苏庭轩,嘴唇抿了抿,他无意识抬起左手,捂了捂右手上臂的位置。

    浩荡的队伍到了狩猎场地,穿着铠甲的侍卫敲锣打鼓,众位大人入位,楚皓亦下了马车,下人推着他的轮椅到了他的位置上。

    众人交头接耳,直到皇上到来,坐上首席,现场安静下来,等待着皇上发话。

    楚皓亦目光扫过在场的人,没看到梁晏,对面坐在左相身旁的苏庭轩同他视线对上,还朝他笑了笑,楚皓亦回以一笑。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也不知这苏庭轩在打着什么坏主意。

    诸位大人坐在下位,青年才俊也皆准备就绪,楚皓亦身旁的人同他说话,他便收回了视线,端的是名门世家的做派,礼仪面面俱到,滴水不漏。

    草原森林野物蹿来蹿去,风吹草动皆能引起小动物的警觉,这处是狩猎场已提前排查过,而狩猎过后将会举行晚宴,到了那个时候,梁晏怎么着都会露面。

    皇上率领众人入林狩猎,也提前许下了奖赏,楚皓亦遗憾与此次狩猎错过,留在了阵营中修养,皇上离开前还来关心过他一番,看起来态度并没有变,想来梁晏也没有在皇上面前说过什么。

    但楚皓亦摸不清他是因为尊严不说,还是别的。

    到了黄昏时分,梁晏终于是出现在了众人的眼前。

    众人在行宫中举行晚宴。

    梁晏一路低调,直到此刻,以狩猎胜者的姿态,带着荣光一般,满身散发着光芒,在众所瞩目之下,穿着一身黑色劲装,长发束起,不骄不躁沉稳出现在了晚宴当中。

    “臣拜见皇上。”男人声音沉稳,冷峻五官凌冽,他的出现顿时如一石激起千层浪。

    楚皓亦坐在桌子后,手中把玩着酒杯,目光似有若无的看向了那人群中间的人,梁晏似有所感,低着的头侧了侧,目光直直看向他,两人在人群中对上了视线。

    带着陌生又熟悉的气息。

    晚宴很是热闹,楚皓亦却觉应付众人无趣,早早的便退了下去。

    他回到了住处看着话本打发时间,还能听见外面的声音。

    “这南平王今日好生威风。”

    “且那样貌,当真是俊。”

    “可不是,将那世子爷都给压下去了。”

    “这话可说不得……”

    南平王在他们王朝的地位举足轻重,而那分量,皆是他用血肉之躯和谋略拼来的,无人敢小看。

    过了良久,下人禀报苏庭轩来了,楚皓亦让人进来。

    “侯爷。”苏庭轩站在外面叫了声。

    楚皓亦放下书:“怎么?”

    苏庭轩笑道:“闲来无趣,侯爷可要一同出去走走?也好做个伴。”

    楚皓亦也不想闷在这房中,可若是和苏庭轩出去的话……

    “罢了。”他说,“我这腿上有伤,也不宜走动,且天色已不早,苏公子——”

    “侯爷。”苏庭轩打断他,“侯爷唤我庭轩便好。”

    楚皓亦一时摸不清他是何意,他还没想好说辞,外边又响起了一道声音:“苏公子。”

    这道声音楚皓亦可就耳熟了,他坐直了身。

    苏庭轩转过头,看到了不远处的梁晏,两相权衡之下,他同楚皓亦道了别,关上了门。

    楚皓亦摩挲着书册的纸张,唇边溢出一丝笑。

    真是……好得很。

    他眸中神色逐渐幽暗。

    一炷香的功夫,外面天色已全然暗了下来,晚宴还在继续着,大臣们杯觥交错,热热闹闹的声音传来。

    守候在楚皓亦门外的下人进来,道:“侯爷,南平王求见。”

    楚皓亦让人进来了。

    房内没多少东西,一览无余,楚皓亦就坐在床边的位置,梁晏拨开门口珠帘,抬脚走了进来,脚步声沉稳,楚皓亦拿着书,并未看他。

    “侯爷。”梁晏站在他面前道。

    楚皓亦这才不急不慢的抬眼,勾着的唇角似诱惑着人一般,“南平王。”

    才几日不见,便分外想念啊。

    梁晏走到他面前一步之遥的地方停下,道:“夜里看书,对眼睛不好,侯爷……”

    “你且过来些。”楚皓亦把书放在了一边,抬着头说。

    梁晏抬脚走过去了些,“侯爷有何……”

    话再次被楚皓亦打断:“你且帮我看看,我这脖子后边可是扎了东西?一下午都不舒服得很。”

    梁晏便弯下了腰。

    他这一系列听话的举止,让楚皓亦心中隐约有了数。

    梁晏伸手去撩开他肩头头发,却又在碰到他头发的瞬间顿了一下,以二人现下的关系,他应当慢慢来才是,如此这般逾越,会不会显得过于急色?

    “怎的了?可是看不清?”楚皓亦问。

    梁晏:“烛火暗淡,容我再多看两眼。”

    “这样……”楚皓亦道,“你且再低下头看看。”

    梁晏闻言便又靠近了些,他抿了抿唇,心跳动的节奏有些飘忽,似整个人都飘在空中,够不到底,犹如站在高楼之上,凭空往下探出脚时的感受,靠近着刺激又危险的源头。

    还不等他看出个什么结果,他腰身被人搂着,翻身往后一推,直接跌到了柔软的床榻之上,楚皓亦擒住了他的手,将他两只手压在了脸侧,俯身靠近了他肩头,偏头呼吸落在他耳垂。

    “这般久都没看出来,南平王莫不是眼神不好?”

    梁晏:“……”

    他脸上带着似喝醉了一般的酡红,“侯爷……这是何意?”

    “何意?”楚皓亦笑了声,“君成何必同我装傻。”

    他习惯性的念出了那个名字。

    梁晏不曾说,他的名是叫梁晏不错,但君成,是他的字。

    楚皓亦上来便扯他衣襟,梁晏挥着手阻拦,却没真的较劲,想着楚皓亦腿上还有伤,他又不知伤处具体在哪,万一不小心崩裂,他又该心疼了。

    于是这般拉拉扯扯,楚皓亦瞬间就拉开了梁晏的衣襟,然后看到了他手臂上包扎的白纱。

    梁晏喘着粗气看着他,也不阻拦了,放弃似的摊开了双手。

    多日不见,侯爷竟这么的热情如火,真是……让他望尘莫及。

    “传闻南平王行事光明磊落,不想也会做那偷袭的事。”楚皓亦说。

    梁晏一顿,这才反应过来误会了,他想去拉衣襟,却也知为时已晚。

    楚皓亦言笑晏晏的靠在了他身上,眉眼都带着勾人的风情,“南平王方才可是想了些什么?”

    梁晏绷着嘴角不言。

    楚皓亦:“那本侯是否可以当南平王其实……享受得很呐。”

    后半句话他是在梁晏耳边说的,梁晏呼吸一滞,闭了闭眼。

    “侯爷莫要胡说。”

    “我胡说?”楚皓亦现已对梁晏的心明了,有恃无恐道,“南平王好生无情,一日夫妻百日恩,让我且算算我们做了多少日夫妻——”

    他话还没说完,身下的人翻了个身,俯身堵住了他的嘴,楚皓亦抬手扣住了他的后脑勺,半响,梁晏抬起了头,沉沉的黑眸染上了潋滟之色。

    “侯爷这些日子好生快活。”梁晏将不满发泄出来,咬牙切齿,“我一离开,便左拥右抱,呵。”

    他冷笑一声,这张脸看起来极具威慑力,透着阴冷,但眸中柔软的神情驱散了这份冷厉感,成了似在闹着别扭一般。

    他声音低低的说:“侯爷招惹了我,还想那般轻易甩开,便是不可能了。”

    楚皓亦恍然大悟:“南平王莫非在我府中插了眼线,日日监视我?”

    梁晏见他抓错重点,脸色铁青:“不曾。”

    楚皓亦扬唇笑眯眯道:“那便是你亲自来了。”

    梁晏:“……”

    “你若不喜,我便遣散他们又如何。”楚皓亦扣着梁晏的脖子往下按了按,支起上半身亲了亲他的唇,“你可承认,你这里有我?”

    他戳了戳梁晏心口。

    梁晏抓住了他的手,按住了胸口,心脏跳动的力度传达到了楚皓亦手心,“待你实现诺言,再来同我问这话。”

    “你不信我。”楚皓亦道。

    梁晏听着这话耳熟。

    楚皓亦:“那日你绝情离开,本侯可是伤心了许久。”

    梁晏:“我……并非想离开。”

    两人一个没想真的走,一个以为他不会留,光想着日后再夺回来,以至于就这么误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