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沐霖一声轻笑,语气浅淡,与在外温润形象天差地别:“我这身体,也撑不了多久了吧。”

    “世子别胡说,奴才替你上药。”太监跪在地上。

    连黎冒出头,看到季沐霖坐在床边,手臂上缠绕着的白纱渗透出了血迹,他一脚踹在了那太监身上,那太监在地上滚了一圈,又屈膝爬到季沐霖身旁,抱住了他的腿,抬头眼中倾慕。

    “世子爷是天上月,切莫糟践自己,让奴才替你上药吧。”

    季沐霖一脚踩在他的肩膀,“你也配这么看我?”

    “奴才知错。”太监低下头。

    季沐霖闭上了眼睛,太监便想起身去伺候。

    “药还剩多少?”季沐霖问。

    “泡澡还够一月,上次……丢了些,所以……”太监小心翼翼的看着季沐霖的脸色。

    接下来二人便都没有再说其他的话。

    季沐霖时日无多了?

    在那本书最后的结局中,季沐霖是跳下城墙而亡,为何现在便说时日无多了?

    而那泡澡的药,大抵就是上次他带走的那些。

    连黎后退着转身想出去,不料走上几步,身后突然有人呵斥一声:“谁!”

    这尖细的声音,赫然是刚才那太监,他动作十分的快,几步就绕过了架子,走到了连黎面前,连黎顿了一下,仰头看着他,往后退去,摆出了备战的姿势。

    这人是个练家子,耳力不错,若非之前在和季沐霖说话分了心神,许是在他进来就发现他了。

    季沐霖也起身走了过来,身上披了件外衣,胸膛心口处泛着乌黑,他见到是狐狸,松了口气:“是陆舟衍的狐狸。”

    ……

    陆舟衍沐浴完出来,不见连黎身影,他皱着眉头正准备去寻,却见不远处一人走了过来,手中还抱着他那没良心的白狐。

    “陆将军,方才我换衣时,见着他,便给你送来了。”季沐霖笑着。

    陆舟衍看着连黎,连黎也看着他——窝在别人的手臂里。

    这画面落在陆舟衍眼里,怎么看怎么刺眼。

    “狐狸身上沾了水,我便替他擦干了。”季沐霖又说。

    陆舟衍有一种自己一直以来养着的宠物背叛了他,准备投身于别人怀中的错觉。

    他将狐狸接过来,白狐爪子还扒着季沐霖的袖子,他脸色便又难看了一分。

    ——

    夜已深,皎洁明月高挂,将军府邸门前,一辆马车停下,陆舟衍下了马车,肩头趴着白色毛茸茸物,回到了房中,陆舟衍紧闭房门,将白狐放进了窝里,居高临下的看着他。

    随即,白狐消失,取之而代的是俊美男人。

    连黎勾着陆舟衍的腰,贴近了他,“这般看我作甚?”

    陆舟衍往前了一步,两人离得近了,呼吸都能感觉到,陆舟衍道:“你便不想解释一下吗?”

    “解释?你想听什么解释?我都可以说给你听。”连黎说道,往后一靠,似没骨头般,肩头衣服也滑落下来半截,衣襟顿时凌乱。

    陆舟衍似被烫到般,挪开了视线:“明知故问。”

    “那你又何尝不是?”连黎说道。

    陆舟衍默不作声,算是默认下了此话。

    连黎观他脸色,起身站在了地上,故意道:“正好,你反正也不想瞧见我,那我便出去玩几日。”

    在他路过陆舟衍身边时,陆舟衍抓住了他的手腕。

    房中烛火飘荡。

    “你是何意?”陆舟衍压低嗓音问。

    连黎:“离家出走。”

    陆舟衍:“……”

    “我且问你一事。”连黎忽然转了话题,“若一人心口位置泛乌青,此是为何?”

    陆舟衍还没从他“离家出走”的话中出来,待听到他下一句话,缓了好片刻才回过神。

    “我不是大夫。”陆舟衍说。

    连黎将手腕从他手中抽出来,“若那人还泡秘药呢?”

    陆舟衍忽而便想起了上回那药,他偏过头,连黎看着他,四目相对间,知道他参悟透了,他道:“你且当心那季沐霖。”

    房中安静片刻,桌上摆放着的花瓶中插着的花已经有些枯萎了,陆舟衍皱眉想着他的话,黑眸认真,忽闻一声开门声,他偏头看去,便见连黎打开了门。

    “你要去哪?”

    连黎半边身体没入门外黑暗之处,他侧过头,“自是哪快活,便去哪待着。”

    这似分别的话让陆舟衍心底升起了不太好的猜测。

    下一刻,门口的人变成了白狐,走入了沉沉黑夜之中,陆舟衍心跳得快极了,眼前一幕似曾相识,脑海中划过一幕幕画面,捕捉到了那转瞬而逝的感觉。

    ——

    “陆舟衍,我要走了。”

    “为何?”

    “我阿娘说,你我不是一路人。”

    “我将我的床让给你睡便是。”

    年少的人连句挽留都不知怎么说出口,满心想将对方喜欢的东西给他。

    ……

    这人来了,以一种蛮横的姿态,强硬了入了他的心,又那么轻飘飘的离开。

    陆舟衍看着空荡的门口,不发一语,眸中黑沉。

    蓦地,房中传出一声轻笑,在夜里有几分渗人。

    现在和从前,到底是不同了,从里到外,都不同了。

    *

    当夜。

    “噗通”——

    四面八方温热的水包裹着身体,连黎睁开了眼睛。

    这陆舟衍又做了什么梦?

    他看了看自己,手脚俱全,身上穿着白色亵衣,因浸了水贴在了肌肤上,若隐若现,连黎脚下触底,直接站了起来。

    水花四溅,他站在浴池中间,四周烟雾缭绕,宛如厚重的雾,遮挡了视线,他隐约可见前面有一人背对着他,背脊上伤痕交错,那人转过了头,冷峻的侧脸勾着笑,转身缓步走了过来,走动间带动了腰间的水。

    连黎直觉感到危险,步步后退,却已抵到最边上。

    “你来了。”陆舟衍呢喃,“我就知道,你会来的。”

    连黎还没反应过来,眼前画面陡然一转,从浴池变成了房间,他身上衣物未变,手却被捆在了床头,他侧过头,见陆舟衍坐在床边。

    连黎:“……”

    陆舟衍疯了。

    陆舟衍弯腰,却是往他身下去了,将他裤腿拉上来,看到了他脚腕上捕兽夹留下的伤疤。

    他指尖轻轻抚过:“这疤……为何这么深?”

    连黎一如既往的没个正形道:“这是我们重逢的开始,当然要留的深些才好。”

    “深一点……才好……”

    连黎心道,莫不是这陆舟衍今日喝酒的原因?

    他手上一挣,绳子便断了,他从床上坐起,盘腿坐着,而下一刻,他就从梦中醒来了。

    他睁开眼,想起方才的话,陆舟衍知道自己是在做梦?

    总觉着有哪里不太对劲。

    翌日,连黎去了军营,暗中观察陆舟衍,这般跟了两三日,都没发现有何异常之处,但知晓他派了人去查季沐霖的事,想必是把他的话听了进去。

    第五日,陆舟衍在军营训练时,不慎被□□所伤,军营中大夫为他紧急处理了伤处,连黎躲在草丛中,将一切收入眼中。

    今日陆舟衍提前回了府中,刚推开门,便看见房中站着的人,没良心的算是知道回来了。

    没良心的连黎往前走了两步,伸手将门关上,按住了门,陆舟衍后背贴在门上,手上捆着白色的纱布。

    他抬头看着连黎:“不是离家出走吗?”

    “总归还是要回家的。”连黎说着,视线落在他手上,闻到了淡淡的血腥味,“受伤了吗?”

    陆舟衍:“嗯。”

    连黎:“让我看看。”

    陆舟衍拆了纱布,手背上有一道浅浅的划痕,都快结痂了,而血腥味来源于纱布上的血。

    连黎:“……”

    他随即意识到自己被骗了。

    陆舟衍这两日早就感觉到了有人……狐狸在跟踪他,狐狸很机灵,藏的很好,但陆舟衍相信他多年以来的直觉。

    果不其然,今日便露出了他的狐狸尾巴。

    连黎拉着他的手,指腹摩挲着他的伤处,“陆将军这伤口当真是废细布。”

    陆舟衍轻扯唇角,冷笑道:“若不如此,你又怎会上钩。”

    “瞧你说的,我还是那水中的鱼儿不成?”连黎笑着说,抓着他的手没放,摸过他手指中的每一处。

    陆舟衍:“别和我装糊涂。”

    连黎:“怎敢。”

    陆舟衍道:“敢来我梦中,却不敢来见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