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人都在明里暗里的打量着连黎,各自心头有着计量。

    若真是少爷身边的小厮,又怎会有这么好的待遇,还专程吩咐了他们,给他单独做了那么大一碗的鸡腿肉,分明是当成心尖肉来宠爱着。

    这位公子生的也是好看,眉目含情,身姿俊逸,和他们少爷也是相配。

    只见那俊美公子突然放下了碗,沉吟片刻,起了身往外走,一直留意他的厨子一惊:“公子,可是不好吃?”

    连黎转过头,将最后一只鸡腿拿上,道了声“好手艺”。

    然后便离开了。

    ——

    “当真是他?”妇人错愕不敢相信的声音响起。

    “是。”男人沉声道,语气坚定。

    好半响,妇人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扶着桌子,稳住了身体,胸膛止不住的起伏,她闭了闭眼,“糊涂,你糊涂啊!”

    她将屋内下人都赶出去了,此刻屋内只剩下他们两人,外面墙角下,连黎小心翼翼的绕着墙根,蹲在了窗户下,手里拿着鸡腿啃着。

    鸡腿炖的软烂,十分的入味。

    里面安静了片刻,陆舟衍的声音问:“母亲,你要阻拦我吗?”

    随后,一声重重的叹息声。

    “你打小就有主意,我拦不住你。”

    陆舟衍:“我记得从前,母亲很喜欢他。”

    “此事如何能相提并论。”妇人沉默了一会儿,“那孩子……现在如何了?”

    “很好。”陆舟衍说,“他待我很好,这些年,他过得不易……”

    话未说完,陆舟衍忽而停下,只见门口一个人影,推门而入,房内霎时间静了下来。

    连黎站在门口,抿唇露出一个笑,不同往日吊儿郎当,而是如沐春风的笑,“夫人。”

    房内两人面色各异,陆舟衍眼神错愕,没想到连黎会到这来,而陆母生性温和,也板不出冷脸来,更何况,是她多年前看着长大的孩子。

    连黎变化不大,少了从前的一分稚气,五官长开后越发俊美。

    “陆夫人。”连黎进了屋,关上了门,走到了陆舟衍身边,道,“在这种场面与你相见,实在失礼。”

    他本可以不出面,此事皆有陆舟衍一人解决。

    三人心照不宣,某些话却又在行动中无形表明了。

    连黎看了眼陆舟衍,笑了笑道:“只是……既是和陆将军在一起了,又怎么好不来见这一面。”

    情意绵绵藏在眼中,一人待另一人,爱与不爱,心里有没有他,细节处皆是能见得着的。

    陆母坐在了凳子上,连黎是什么人,早在许多年前,她便已经知晓,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又没有忍心说出口。

    “你们回去吧。”她道。

    陆舟衍抿了抿唇,退了下去,顺道拉住了连黎的手腕,在出门时,连黎反手扣住了他的手,一路被他牵着走了府中小道,寂寥无人,偷情似的。

    进了庭院,两人站在树下,外面的风有些大,一个劲的往脖子里钻,两人身后墨发也被吹了起来。

    “你怎会在那?”陆舟衍问。

    连黎整理了一下他的衣襟,指尖扫过他肩头,在他肩膀接住了一片落叶,他抬起头,树上的叶子已经快要掉完了。

    “我不去,留你一人吗?”他看着陆舟衍的眼睛,眸中神色纯粹,“陆舟衍。”

    他摸着陆舟衍的腹部:“你既然已经采了我的元阳,日后便要对我负责了。”

    陆舟衍:“……”

    他面上空白一瞬:“什……么?”

    随即,他面上涨红:“连黎,你当真是不像话!”

    他甩下手,转身往屋内走去,连黎小跑着跟了上去,“你可曾听说过采阴补阳?”

    “你敢。”陆舟衍转过身,抓住了连黎的衣襟。

    连黎眨眨眼:“我不敢,我只采你。”

    陆舟衍:“……”

    当真不要脸。

    要脸的人红了脸。

    *

    季沐霖死了。

    元旦过后,宫中刚好生热闹一番,季沐霖却死在了他的宫殿当中,含毒自尽而亡。

    那天夜里,消息很快便传开了。

    连黎进宫探了探情况,他去见了易云初。

    其实季沐霖的死,和原本的时间线差了一段时间,他本该是在年后三月里跳下城墙,而如今提前了好几个月。

    连黎见过易云初,问了几个问题,准备离开时,易云初又忽而叫住了他。

    “你为何会突然回来找陆舟衍?”

    连黎:“为什么这么问?”

    易云初:“你从前便像是无牵无挂,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你曾说过,你想去找属于你的地方。”

    “我找到了。”连黎说。

    易云初沉默了会儿,道:“前些日子,师父给我寄来了一封信。”

    寄给师父的信中他也问过这个问题,他师父告诉他,连黎走之前,问了他几句话。

    【若知晓了友人有祸,该当如何?】

    【那便是天意,不可逆改。】

    【若偏要改呢?】

    【将遭反噬。】

    连黎最后道,他既是梦到了,便也是天意,他要管,来还了曾经的恩情。

    连黎大致猜测到他知道了其中一二。

    “我很担心你。”易云初道。

    连黎侧头,勾唇一笑:“不必担心,我知道我在做什么。”

    “陆舟衍知道吗?”易云初问。

    连黎:“他?他不知道。”

    易云初:“你该告诉他的。”

    连黎没有说话。

    等一切尘埃落定,再说也罢。

    ……

    小年这天,府内上下忙活了起来,一早便有人在院子里扫着地上的落叶,气候冷了,院子里都没了鸟叫声。

    扫帚扫在地上发出唰唰的声音,白日天冷,陆舟衍在书房,带了暖手炉,连黎坐在他旁边,看着他处理那些事,手里拿了支毛笔抄写书经。

    两人无声做着各自的事,待连黎将书经写完一页,拿起来看了看自己的字迹,“以后我便去当那教书先生如何?”

    陆舟衍:“你想去便去就是了。”

    “赚银子养你。”连黎道。

    陆舟衍:“……我可以养你。”

    连黎双手搭在桌上,转头看陆舟衍,陆舟衍被他看的耳朵发红,连黎似惊奇,伸手摸了摸他耳朵,热乎的。

    “你热吗?”

    陆舟衍拿下他的手:“不热。”

    说那番话,燥得慌。

    “我会算命,会收妖,会很多的。”连黎折着手指说,“我养的起你。”

    “你……收妖?”陆舟衍迟疑的看了他一眼。

    收了自己不成?

    “你不信?”连黎挑起眉头。

    陆舟衍:“信。”

    他回过头,怕连黎看见他眼底的不自信。

    连黎差不多能猜到他在想些什么,哼笑了一声,双手支在坐榻上,身体后倾,看着上头的梁柱:“我不骗你。”

    陆舟衍一只手摸了过来,碰到他带着凉意的手背,将他的手握住,片刻后,又松开,把手炉递给了连黎:“你暖暖手。”

    “我不怕冷。”连黎几次三番强调,但陆舟衍皆没放在心上。

    连黎只好接过手炉,双手放进了里头,而后安静了下来。

    没过多久,陆舟衍感觉到肩头一沉,他侧头,便瞧见方才还活力四射的连黎这会儿脑袋搭在了他肩头,睡得正沉,还在他肩头蹭了蹭。

    他的掌心抵在了连黎的脑袋上,慢慢的把他从肩头放了下来,放在了腿上,让他睡得好些,他手指抚过连黎的那张脸,捂在了他颈间,感觉到他喉结滚动了两下。

    不知为何,他沉迷这种感受连黎血液流淌,活着的象征,偶尔会觉得一切像一场梦般的不真实。

    手腕骤然被擒住,贴着他的手已经被手炉暖到了温热,连黎躺在他腿上,睁开了眼睛,似笑非笑的看着他:“郎君竟然会做这种趁人之危的事。”

    陆舟衍避无可避,喉结滚动,被抓住的手紧了紧,狡辩道:“不过是见你脸上有东西,擦擦罢了。”

    “那可擦掉了?”连黎问。

    “嗯。”陆舟衍故作镇定。

    连黎伸出手,食指划过陆舟衍唇边,“真的?”

    陆舟衍没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