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王修长的手指轻敲了下桌子,伴随着哒的一声轻响,她如女巫一般作出了一个郑重的预言:

    “你的温柔会逼死你自己。”

    “人格意义上的,还有生命意义上的,二者都是。”

    只是自己痛苦还好,但当你变得不再是你,由现在的你所建立起来的一切,也会立刻分崩离析。

    “很多人追随的是‘露菲莉娅’,不是‘菲尔德’。这样的他们会对这种改变更加敏感,也就更容易造成反弹。哦,最好别和我说什么信赖的话题,人心易变——在他们觉得你变了的情况下更是如此。你或许能信任几个,甚至几十个人。但你能相信全部的追随者吗?”

    女王端起了茶杯,看着露菲莉娅低头不语,本想就此结束这场对话,却又想起了一件好玩的事情,于是又加了一句。

    “仔细一想,我刚才说的这些可能是杞人忧天了。毕竟你身边可是有个危险角色在,要是你真想不开要自己跳进这种火坑,那他肯定就算是不择手段,也要把你拉回来吧。”

    露菲莉娅笑得有些勉强:“怎么办,我觉得你说的这个真的有可能发生。”

    想到那位危险角色曾经“一时慌乱”就毁掉的整个书房,她甚至已经看到无数损失账单在向自己招手的幻觉了。

    “所以,你就别再想些乱来的事了。”女王叹了口气,“毕竟就连我,也更希望你一直只是‘公主’呢。”

    露菲莉娅想,女王说的对。

    其实她自己也隐约感觉到了,所以才会坐在这里跟她聊天,而不是直接先想办法将王位拿到手里再说。

    她以露菲莉娅公主的身份做的越多,就越是难以完成另一种身份的转变。

    “我会逼死我自己吗……”

    她并不畏惧这种结局,但她害怕随之而来的混乱。毕竟死一个公主跟死一个王差距大得可不是一星半点。而上层的权力斗争最后波及到的永远只会是无辜的民众。

    所以不久后,她约了恩里克一起去庭院喝茶。

    “你来成为王。”

    她当年寄予了这样期待的少年,正站在这里。

    ……

    “还未问候。”沉默了一会,陆菲深深地低下头,提起裙摆行了一礼,“见过国王陛下。”

    国王看着前方垂头行礼的少女,似乎想说些什么,话到嘴边却又被他咽了回去。他闭了闭眼睛,再睁开时露出的依旧是属于国王的表情。

    “我派去的使者没有回来。”他挑了个随意的开头。

    事到如今,明显已经用不着解释使者是谁了。

    “因为如果我说想要去见您,守卫先生一定会全力阻止的。所以我在他说出‘不行’之前先阻止了他。”

    陆菲将“强行打晕”这几个字说的非常清新脱俗。不过国王一听就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有一瞬间,国王似乎就快要笑出声来了。但最后也只是摇了摇头,表情依旧沉稳:“那现在见到了,你有什么要说的吗?”

    陆菲抬头注视了他一会,慢慢地摇了摇头。

    “没有了。”

    已经不需要了。

    或许之前她有不少问题想问,有不少话想说,但在见到了如今的恩里克之后,她突然就觉得自己其实根本用不着说什么了。

    “您……和我想象得不太一样。”她垂头,唇角的笑容很淡。

    大概就像是家长总觉得自己的孩子不会长大一样吧,哪怕明知道恩里克肯定已经老了,在真的见到面之前,她还是总下意识地将他当做那个只是有点早熟的少年。

    看着弟弟那爬满了皱纹的脸,陆菲再一次深切地感受到了六十年时光的重量。

    “不太一样?”国王轻声追问。

    “听说您不顾骑士团长的劝阻,硬是要闯进海盗港来,所以我还以为会见到一位莽撞的糊涂老人。但看了海盗港的现状,我就知道您并非那种冒进之人。”

    陆菲的姿态和语气都很恭敬,但发言的内容却还是以一种高高在上的角度评判国王,所以实在让人很难判断她的恭敬究竟含有多少水分。这样的大言不惭,让国王本人有些哭笑不得。

    “看来在你眼中,我做的事还不算太糊涂。”

    “不只是不算太糊涂。”陆菲摇摇头,对他断言,“您是一位好国王。”

    国王闭了闭眼睛:“……谢谢。”

    这句话不是作为国王,而是作为恩里克说的。但除了他自己,或许没人能注意到其中的区别吧。

    随后,他终于将目光投向旁边一直默不作声的艾迪,两人用视线不知道交流了什么,最后是国王摇了摇头,对陆菲说了再见:“老年人得多休息,我就先不打扰你们了。你……真的没有什么问题要再问了吗?”

    “嗯,没有了。”陆菲还是一样的回答。

    “好。”国王点点头,最后叮嘱了他一句话,“那场圣女决斗,要小心。”

    站在原地,看着国王的身影逐渐远去,陆菲叹了口气,将身上的斗篷扯下来,随手扔给了艾迪:“我们回去吧。”

    艾迪拎起斗篷看了看:“不用再潜入哪里了吗?”

    “该见的人都见过了,没必要了。虽然我不太喜欢那种战斗,但现在看来也没有取消的可能了。”说着没可能,她的表情却有些欣慰,“毕竟,国王陛下说需要呢。”

    六十年不见,曾经只知道模仿自己的孩子,已经是个能够摆脱其他人的影子,按照自己的想法行动的,真正的国王了。

    正如守卫先生之前说的,两天后,那位沉默的官员出现在了房门外,带来了同样的信封,也带来了决斗定在一周后的消息。

    陆菲像是拿到了什么怪东西一样,一脸嫌弃地在手里翻转着信封:“我们就不能选择拒绝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