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房间的另一端传来刻意挑衅般的嘲讽:“以前倒是从没见你这么小心翼翼,不都是二话不说直接杀过来吗?”

    “公主在睡觉。”

    艾迪低声回答。

    转过头,笑眯眯地散发出尖锐冰冷的杀意。

    “可别吵醒了她。”

    对面,周身缠绕着黑暗气息的魔王对这个理由不感兴趣:“那是你的公主,又不是我的。”

    “所以,你才不是我啊。”艾迪叹息着,打了个响指。

    两人甚至都不曾移动位置,半空中却骤然卷起狂乱的暴风,红与紫的魔法阵在各处飞快闪现又消失,将黑暗的空间照得亮如白昼。术式都在尚未完全成型的阶段就被对方的反式破解,被半激活的精灵大量逸散于互斥的魔力场,就连周围的空间都不再稳定,被撕开一道道虚无的裂口。

    风暴肆无忌惮地将工房中的一切碾碎成灰,失落的古籍残本,多年的研究笔记,数百年生的药材,少年时艾迪视若珍宝的东西全部在眼前消散,他的心里却没有半分惋惜。

    唯一珍贵的东西并不在这里。

    不安定的魔力团在四面八方炸开,比刀剑更加锋利的声波将墙壁跟地板都炸成了碎片。虚空的裂口被撕扯得更加狰狞,透过参差的缝隙瞥见的内里,全是难以言说的混沌的深渊。

    这里已经没有了物理意义上的落脚点,但地板消失后露出来的却并非下层的景象,而是一片纯粹的白。两人之前各自释放的以房间为基准的全域魔法标注出新的界限,将这里切割成了纯粹的魔法领域。

    艾迪的颈边忽然凭空绽开一条血痕,引来魔王愈发变本加厉的嘲笑:“不会吧,你难道以为和我战斗还能留有余裕?”

    在双方极快的攻防中,艾迪竟然分出了一部分保护自身的魔力,投向了身后。

    其结果就是他的防御被攻破,但在这片黑白交织的空间里,他身后那扇通往回廊,也通往公主所在的门还毫发无损,突兀地伫立在空中。

    魔王表示无法理解他这毫无意义的行为:“这里的时空本身的密度都因为魔力的冲击变得乱七八糟了,就算你留下那只剩形式意义的通道,它也会因为内外空间的斥力打不开啊。”

    “只要我赶紧解决掉你,”艾迪粗暴地抬手抹掉流下的血,笑容被鲜红色多染出一抹妖冶,“就没问题了。”

    “这可让我为难了。”魔王叹了口气,“我只是想来看看情况,并没打算跟你决斗啊。”

    “在我的工房提前布了好几层陷阱,还特意用了能够快速触发空间扭曲术式,就是你所谓的看看情况?”

    魔王干咳了两下:“试一试总没坏处,万一成了呢?毕竟放任你在外面乱跑,浪费的可是本该都归我的魔力啊。”

    两人现在的处境,在远古魔法中便有记载。即通过扭曲提前划定的一定范围内的时空密度,以魔法为媒介,撕裂的虚空作为外壳,使一片空间变成无法与正常时空沟通的牢笼。

    一般用来封印无法被彻底消灭的魔兽或诅咒。

    魔王会想用这种方法困住自己,是艾迪也曾设想过的,但现在牢笼已经完成,两人天然互斥的魔力还在时刻加深空间扭曲的程度,他保下的门也确实只剩下了形式上的意义,如他所说,除非他能在这里消灭魔王,再想办法恢复空间的扭曲才能离开。

    但为什么,魔王也还在这里?

    艾迪皱了皱眉,直接开口问道:“以我对你的了解,你就算再想要我的力量,也不该让自己也身处险境才对。”

    从刚才开始,他就有些不祥的预感。

    果然,魔王笑了起来。

    “这么快就被发现了吗?”他说着遗憾的话,用的却完全是幸灾乐祸的语调:“我确实不打算跟你一起在这里玩逃生游戏,所以提前做了些准备。”

    空气中,随着魔王撤掉一丝用于隐藏某个连接的力量,有什么东西无声地改变了。

    艾迪脸色丕变。

    门的另一边,露菲还在一片黑暗中沉睡。

    第89章 在匆忙折返回森林的路上,……

    原本只有一片漆黑。

    平静安宁的梦境就像幽深的水底, 意识沉在其中,缓慢地恢复白日的疲惫。

    突然间,不知从何处传来一股奇异的吸引力, 朦胧的意识不受控制地往那边靠近。

    然后在通过某个无形界限的瞬间, 真的如同从水底被拉上海岸,模糊的场景骤然鲜明起来,原本昏昏沉沉的思维也变得清晰,像极了刚经过一夜美梦, 在阳光下醒来的感觉。

    但这依然是梦。

    露菲踩上地面的瞬间就意识到了这一点。

    脚下明明能看到坚实的土地, 可她的每一步却都像是踩在轻飘飘的云上,甚至感受不到自身的重量, 仿佛一阵风都能把她吹出好远。

    她正站在昨天刚走过的森林里, 仰头望着面前的高塔。只是和昨夜不同,现在这栋建筑看上去生机勃勃, 攀在墙外的蔓藤上点缀着小巧的白花,在温暖的风里轻轻摇摆。

    好几扇窗子都开着,从里面传来药剂煮开的咕嘟声,笔尖划过羊皮纸的刷刷声,还有些听不太真切的闲聊和争论的声音。

    现实的季节已近夏末,眼前的场景却像是初春。明亮的阳光照在塔尖,这里就连空气都显得温暖热闹。

    露菲靠近了塔底, 这次并没有像昨天那样有阶梯降下。但随着她的注意力转向塔顶的房间, 眼前的景色居然直接发生了改变, 景物溶解后又重组,露菲脚下的土地已经变成了整齐的木质地板。

    顶层只有一个房间。一个巨大书架占据了一整面墙,书籍和笔记乃至各色卷轴不光塞满了书架,还向外溢出, 霸道地占据了近乎一半的空间。而另一半则放着各种奇形怪状的玻璃和金属器皿,有的装着草药和生物材料,有的在冒出烟雾,有的则叮当作响。

    只有窗边的工作台算得上整洁。

    一个少年正坐在工作台边,握着羽毛笔在纸上写写算算。

    露菲从后面靠近了他。

    少年穿着一件镶着金边的黑色长袍,柔顺的靛青色长发没做任何装饰,只随意地垂落在背后。他的姿势很放松随意,神色却十分专注认真。他一边小声念叨着什么,一边用墨水在纸上划去了几个数字,添上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