濯清要回重华院,宝钗让宝琴留下,自己送出蘅芜苑。

    宝钗说道:“琴妹妹与那梅翰林之子定了亲,可是梅翰林前段时间补了实缺,去了杭州任上。明知道琴妹妹在都中,也不安排见面,也没有下文。这事要不要请贵妃娘娘出面周旋下?”

    濯清想了一下说道:“按理说梅翰林家悔婚可能性不大,不管是贵妃娘娘还是荣国府出面,他们终究会答应。只是如今琴妹妹家皇商身份不再,他们心底懊悔也是有的。琴妹妹还小,也不必上赶着去求他们家。若将来他们悔婚,我再给琴妹妹寻个更好的人家。”

    宝钗点头答应,濯清又说道:“妹妹这个病是个慢性病,你住处植物花草比较少是好事,平日里不要点熏香之类,茶也要少喝。我听说了一个苗方:苏子、半夏、枇杷叶、孩儿参浸泡后,先大火煮沸,然后文火煎煮小半个时辰。每日一付,早中晚服用。若有用,我会让王太医派人去苗疆,多寻些上好草药回来。”

    宝钗心下感动,自己哥哥薛蟠虽然对自己也很好,但整日浑浑噩噩,就知道饮酒作乐,从来没有像濯清这样体贴入微。

    虽已入秋,秋老虎还是很猛。已经巳时将过,宝钗见濯清额头已经有汗珠,便拿手帕给濯清擦了擦汗。忽然又醒悟过来,拿着手帕又不知该收起来还是给了濯清。

    濯清微微一笑,把手帕接过去,说道:“多谢妹妹的手帕。”

    宝钗笑道:“不应该谢谢我吗?怎么谢起那手帕来了?”

    第六十四章 皮里春秋空黑黄

    濯清回到重华院,平儿说道:“昨儿贵妃娘娘送来的礼物,宝玉和宝钗是一样:上等宫扇两柄,红麝香珠二串,凤尾罗二端。三姑娘、四姑娘她们几个只单有扇子同数珠儿。老太妃的多着一个香如意,一个玛瑙枕。二爷、林姑娘、二姑娘只多着一个如意。”

    濯清点头:“知道了。”濯清想着天气凉爽,不如带姐妹们去秋游赏菊。俗话说:秋风起,蟹脚痒。“九月圆脐十月尖,持蟹赏菊菊花天”,吃蟹赏菊正当其时啊。

    只听平儿问道:“这一个缠丝白玛瑙碟子那去了?”

    众人见问,都你看我我看你,都想不起来。

    半晌,晴雯笑道:“给林姑娘送荔枝去的,还没送回来呢。”

    纸鸢道:“家常送东西的家伙也多,巴巴的拿这个去。”

    晴雯道:“我何尝不也这样说。二爷说这个碟子配上鲜荔枝才好看。我送去,林姑娘见了也说好看,叫连碟子放着,就没带回来。”

    濯清笑骂道:“不就是个碟子,林姑娘喜欢就留着呗。几个小家子气,这千金都难买一笑的。”

    香菱笑道:“提起碟儿来,我又想起瓶儿的事:我们二爷也是孝顺到二十分。因那日见园里桂花,折了两枝,原是自己要插瓶的,忽然想起来说,这是随园里的才开的新鲜花,巴巴的把那一对瓶拿下来,亲自灌水插好了,叫我拿着,送一瓶给老太妃。谁知他孝心一动,连跟的人都得了福了。老太妃见了这样,喜的无可无不可,见人就说:到底是溶儿孝顺我,连一枝花儿也想的到。东府还直抱怨我只疼他。那日竟叫人拿几两银子给我,说我可怜见的,生的单薄。这银子倒是小事,难得这个脸面。”

    晴雯笑道:“呸!没见世面的小蹄子!几两银子就得脸面了,做了姨娘再高兴也不迟啊!”

    香菱就来抓晴雯,纸鸢帮着香菱抱住晴雯,晴雯只好求道:“香菱好姐姐,饶了我吧!”

    “偏你就是嘴皮子不饶人,如今吃了亏才好。”平儿笑着摇摇头。

    平儿又对濯清说道:“小侯爷府说送来几箱子螃蟹,云姑娘让小蚊子、三桂子去搬呢。”

    纸鸢问平儿:“那么大一只螃蟹得多少钱一只?”

    平儿答道:“今年这么大螃蟹一斤五分,十斤五钱,小侯爷府送来大概六七十斤,四两银子要的。”

    濯清笑道:“这都不算什么,前儿保龄侯补了实缺,去了江南,他是替哥哥来答谢我呢。”

    平儿对濯清说道:“云姑娘在诗社里想做东道,她比不得其他几位姑娘自在,家里又作不得主儿。她婶婶我看也是个苛刻的,难为她整天还乐呵呵的。”

    濯清笑道:“云妹妹想做东道,你就先从官中出一部分银子,再另拿一部分给宝姑娘,让她帮衬点云妹妹。”

    平儿答应了,便去了蘅芜苑。

    至晚,宝钗将湘云邀往蘅芜苑安歇去。

    湘云灯下计议如何设东拟题。宝钗听他说了半日,皆不妥当,因向他说道:“你家里你又作不得主,一个月通共那几串钱,你还不够盘缠呢。这会子又干这没要紧的事,你婶子听见了,越发抱怨你了。况且你就都拿出来,做这个东道也是不够。难道为这个家去要不成?还是往荣国府要呢?”

    一席话提醒了湘云,倒踌蹰起来

    宝钗说道:“濯清哥哥派平儿来说,这次诗社就在你的枕霞阁,时令水果、小菜我来准备,酒菜由官中出,就以你家送来的螃蟹为题作诗。”

    湘云这才安心:还是濯清哥哥想得周到,宝姐姐也帮我。

    中秋之夜,枕霞阁热闹非凡,热螃蟹整笼端了上来,平儿吩咐:“螃蟹不可多拿来,仍旧放在蒸笼里,拿十个来,吃了再拿。”

    老太妃吃了会就不吃了,嘱咐湘云:“云丫头,别让你濯清哥哥、林姐姐多吃了。”湘云答应着。

    又嘱咐湘云、宝钗、迎春说:“你几个也别多吃。那东西虽好吃,是大凉的,吃多了肚子疼。”老太妃一走,众人更自在了。

    林黛玉不大吃酒,又不太吃螃蟹,拿起那乌银梅花自斟壶来,拣了一个小小的海棠冻石蕉叶杯。

    香菱看见,知他要饮酒,忙着走上来斟。

    黛玉道:“你们只管吃去,让我自斟,这才有趣儿。我吃了一点子螃蟹,觉得心口微微的疼,须得热热的喝口烧酒。”

    濯清说道:“有烧酒。”便令香菱将那合欢花浸的酒烫一壶来。

    黛玉也只吃了一口便放下了。宝钗也走过来,另拿了一只杯来,也饮了一口。

    宝玉笑道:“今日持螯赏桂,我已吟成,谁还敢作呢?”说着,便忙洗了手提笔写出。

    众人看道:

    持螯更喜桂阴凉,泼醋擂姜兴欲狂。饕餮王孙应有酒,横行公子却无肠。脐间积冷馋忘忌,指上沾腥洗尚香。原为世人美口腹,坡仙曾笑一生忙。

    黛玉听了,也已有了一首。众人看道:

    铁甲长戈死未忘,堆盘色相喜先尝。螯封嫩玉双双满,壳凸红脂块块香。多肉更怜卿八足,助情谁劝我千觞。对斯佳品酬佳节,桂拂清风菊带霜。

    宝玉看了正喝彩,黛玉便一把撕了,令人烧去,因笑道:“我的不及你的,我烧了他。你那个很好,你留着他给人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