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家伙,原来连那四辆寻常的黑漆马车里都糊了这些金贵的暖巾吗!

    裴允贤真是哭笑不得,难道姬临霄早就料到她不舍得独自享受保温的车厢了?

    这样也好,六辆车,差不多可以把大人孩子都挤进去了,尤其是朱漆的这两辆,一个车厢里坐七八个人不是问题。

    她对侍卫笑着颔首:“代我谢谢殿下。叫他记得给花浇水施肥,别把花养残了。”

    侍卫站起身来,抱了抱拳:“这话只能由王妃您亲自写信告诉殿下了。属下不光是来送仪仗的,也是奉命来保护王妃的。”

    说着,侍卫凑近些,在裴允贤耳边把九王从王氏相府探来的消息说了说,隐去了沈殊音老先生的事,毕竟九王叮嘱过不想让裴允贤这边担心。

    裴允贤当即变了脸色:“王家兄妹竟然如此蛇蝎心肠!”

    “殿下还叫人探明了,北州城那家王氏,是京城那家的庶姐。王德轼当了宰相之后,王氏的夫君便花了点银子,买官做起了北州城的知府。殿下说了,这些事他自会料理,王妃只管陪着家人南下,切莫心急,一切静待来日。”侍卫说着,想起什么,补了一句,“对了,属下姓林,单名一个通字。属下稍后会走在最前头,另外几个弟兄护在后头,王妃有事便吩咐属下,属下自当尽心竭力,护您一路周全。”

    裴允贤一时竟不知该说些什么,只能感叹世事无常,小人当道,简直讽刺。

    虽然马车有六辆,但是裴家长房这边便有老爷夫人二人,姨娘五人,女琴师一人,子女二十四人,这就已经有了三十二人;二叔耀宗是个单身汉,倒是好办,三叔耀祖那边,也有妻妾子女共计一十六人。

    这四十九口人,是无论如何挤不下六辆马车的,裴耀庭这位一家之主便发话了:“车是九王赠与允贤的,允贤你先上最前面这辆朱漆马车。耀宗耀祖与我同行,有身孕的姨娘往黑车里坐,芸儿你也进去。小贺氏与允字辈的孩子进后面那辆朱漆马车,其余的孩子们往黑车里挤。”

    即便是这样,也还是坐不下,三房那边的几个孩子便想往裴允贤的朱漆马车里挤。

    叫林通一把提起:“裴三爷,说句不该说的,如今这一大家子,可都只能依仗九王妃这一个身份了。您的孩子怎能如此不知尊卑秩序,竟然想进王妃的车子呢?”

    裴耀祖一脸羞愧,忙把他的几个孩子扯过来训斥。

    林通冷着脸往那一站,别说是三房的孩子,便是裴允贤的亲妹妹允礼想过来都不行。

    裴允贤本想阻止,可是她转念一想,林通的话已经说的很明白,这一切都是得益于九王还顾及与她的婚约,因此,这样的尊卑秩序必须区分出来。

    一来,不至于叫家人飘起来,觉得此次流放无伤大雅;二来,不至于叫姬临霄伤心——我给你准备的车,顺带多赠几辆给你的兄弟姐妹,已经仁至义尽了。

    她几乎可以想象得出来姬临霄说这句话时故作委屈实则倔强的表情。

    叹息一声,她放下帘子,安心地躺在车厢里了。

    她的贴身丫鬟婉月站在车下问道:“侍卫大哥,那奴婢跟在您身后可以吗?”

    “你该去贴身照顾王妃,上车去吧。”林通侧身让开一些,叫婉月上去了。

    裴耀庭哎了一声,看着三房留在外头的孩子,既不好叫自己的孩子下车来,又没法变出几辆车让他们坐进去,思来想去,便叫他们去了裴允贤和弟弟妹妹亲手打造了车厢的那辆板车上,由家生奴拉着,也算是挽回了三房的一点颜面。

    三叔耀祖没说什么,但是他的妻妾却面露不悦。

    车队将行时,裴允贤掀开车帘看了一眼,果然看到沈琴闻正走在外面,一身往老太婆那个岁数的打扮,也确实容易被人忽略。

    她无奈地喊了一声:“林通,沈先生是我请来的琴师,叫她来我这坐吧。”

    “既是王妃的客人,属下这就去喊。”林通好像也不是那么不近人情。

    他所做的一切,似乎为的只是将裴允贤的身份彰显出来,至于裴允贤偶尔喊一两个客人来坐坐,他却不会逾矩多问。

    裴允贤更加坚定了自己对于姬临霄用意的猜测。

    索性叫婉月铺纸研墨,写了一封信给他。

    信上说的全是些旅途见闻,什么捕杀野猪,猎杀野鸡啦,什么爹爹迂腐还惦记着君子远庖厨啦,什么允文蠢笨,竟然生生弹断了古筝的琴弦啦。

    对于抄家后身份的落差,这一路的艰辛,以及遭受的白眼与讽刺,只字未提。

    末了,她把姬临霄在花灯上画的那幅画,用自己的笔触画了下来,q版的,更可爱更温馨了些。

    落款,她笔走龙蛇,写了一个龙飞凤舞的贤(贤)。

    繁体的,她一路上无聊的时候就在心里比划该怎么写,真写出来的时候,没想到还挺好看。

    她索性又在那抄来的画旁边画了一个笑脸,这才心满意足地叫婉月取来信封,交给了林通。

    林通将信收好,经过函舍的时候却并没有去寄出,裴允贤想起林通说过的关于王氏相府的秘闻,心下了然。

    定是姬临霄叮嘱过了,怕被王家拦截,晚些时候自会交给他自己的手下。

    马车很快来到渡口,积雪深厚,一段上坡的路,走得缓慢而吃力,要不是家生奴在后面推着,好几次险些倒滑下来。

    河面原本结了一层薄冰,官渡有专门负责破冰清理河道的人员,因此并不影响通航。

    只是渡船狭窄,仅能容得下一辆马车和几个行人,这一大家子,势必要分开过河。

    马车上了渡船,裴允贤想着还没给银子,便打算下车看看,谁想到,林通主动掀开帘子:“王妃,殿下说了,您的一切花费由属下带着的银两支付,无需您操心。”

    裴允贤听出这话里头的文章了,便指了指后头的车:“我身上有些碎银子,是夫人仅剩的一枚碧玉手镯典当来的,你拿去交给我爹爹,就说总共就剩这些了,省着点花。”

    林通接过碎银,粗略估测了一下,还有三十多两,一只渡船过河只要二十文,倒是足够了。

    便亲自将银钱送到裴耀庭手中,裴耀庭满面窘迫,囫囵应下,走到管事那里,将另外五辆车以及走着的这些人过河的钱付了。

    黄河以南的风雪又大了起来,幸亏有了马车,裴允贤再也不用每日冻得双脚冰凉双手红肿了。

    她坐在车厢里,还能听沈琴闻弹弹曲子。

    偶尔谈天说地,才知道沈琴闻精通戏曲,车队停下吃稻糠的时候,沈琴闻便小唱一曲聊以解闷。

    裴允贤本打算下车跟着一起吃糠,没想到林通拦住了她:“王妃,您的饮食起居都由属下安排,午膳已经准备好了,就在车里吃。”说着他侧身让开一些,两位宫娥便踩着杌凳上了马车,将几只食盒打开,跪坐在车内,伺候裴允贤用膳。

    裴允贤看着面前的一盘烤鸭,一盘卤鹅,一盘口水鸡,以及一盘红烧排骨,完全想象不出这到底是怎么安排来的。

    她便叫上沈琴闻一起吃,顺便问了下那两个宫娥:“这午膳可是买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