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临霄叫林通连夜审问,得知这些人正是范氏派来的,至于范氏为何会知道他们的行踪,据其中两个人的交代,似乎与姬青有什么关系。

    岸边的火焰在他眼中跳跃,姬临霄眼中一片杀气。

    林通那边又传来消息,说又有了新的口供:范氏叫人一路尾随却并未动手,是想等他们过了苏州城,行至泰屏县对岸的祥安县再动手。

    那祥安县与泰屏县隔江而望,多年来有互通姻亲的传统,因此基本上可以算是一个利益共同体,故而范府的触手早就越过浩渺的江水,伸到了祥安县了。

    姬临霄怒不可遏,冷笑一声:“很好,将他们全都灭口,再去苏州城中找几个体型相仿的人来,占了他们的船,跟在后面做做样子。”

    “不如留一两个活口,届时有不清楚的也好再实时跟进。最好是留下传递信息的主笔,一来免去模仿笔迹的烦恼,二来,免得口吻学得不像,暴露咱们的计划。”裴允贤穿戴整齐走了过来,特地在脖子上化了点妆,遮盖那里的牙印。

    姬临霄看了眼,眼中闪过促狭的笑:“便依王妃所说。”

    林通照办,却又有一事回禀:“殿下,这岸边的大火怎么办?”

    “灭了吧,免得引人注意。”姬临霄一下令,林通便叫手下的侍卫下船,提着水桶去岸边扑火了,因为水源就在身边,这火灭起来倒也利索。

    天明时分,苏州府水道闸门一开,船便启程。

    “快到沐雨和临渊的生日了,我想去城中采买些礼物。”裴允贤还是第一次来苏州城,虽然只是在船上看看两岸的风土人情,但已被其深深吸引。

    姬临霄自然看出来她的神往之情,正好林通要找人假扮范氏的手下,便陪着裴允贤上岸了。

    热闹的街市,拥挤的人群,喧嚣的叫卖声,此起彼伏的还价声,头顶阳光明媚,脚下城池富饶,不愧是上有天堂下有苏杭。

    裴允贤买了许多的小玩意儿,准备给弟弟妹妹们一些惊喜,却在经过一间茶楼时忽然停下了脚步。

    茶楼内宾客满座,其内有一位说书人,正眉飞色舞地讲述前朝宰相裴耀庭,是如何狼狈不堪地被抄家流放,又是如何奴颜婢膝地请求王德轼饶他一家老小的性命的。

    裴允贤脚下像是生了根,姬临霄来牵她的手,她都无动于衷,她盯着那茶楼里的说书人,眼中尽是愤怒与不平。

    姬临霄听了两耳朵,便不耐烦地对林通说道:“去把苏州知府喊过来!”

    苏州知府亦姓林,名叫林如海,正在为辖下松江县闹独立成府的事而烦心,听闻一位林千户来求见,便不耐烦地摆摆手:“不见,别说是千户,就是万户,亿户全都不见,松江县的这帮魔王,一个两个都想造老夫的反!”

    林通便索性强闯:“林知府好大的脾气,却不知九殿下何时成了松江县的魔王?还望林知府说个明白!”

    林如海斯斯文文的一个读书人,祖上贩盐发家的,到他这一辈开始从文,腹中颇有些文墨,便是骂人也只会骂魔王这样文雅的词儿。

    此时见这位侍卫强闯进来,倒是有些意外,正欲起身问个究竟,门外又有人来报:“知府大人,东街上有个自称九王的,一把火烧了花间辞,还叫小的们来通知您一声,让您好好管管苏州府这些满嘴狗粪的说书人。”

    林如海惊得一身冷汗来,九王乖张跋扈,声名在外,年前烧了裴府他便有所耳闻,没想到,现在又跑他苏州府放火来了,只是不知道为何要烧花间辞啊,那只是一间茶楼啊。

    再一细想,这几日上衙时确实在街上听过几次那些说书人新编的段子,心中便有了底,忙丢下手里的公文,与林通赔罪道:“某不知是九殿下驾临,还请林千户代为引见,某也好亲自赔罪一二。”

    林通本来瞧不上这些官老爷,在一方作威作福,不干正事,不过他看着这位林如海老爷倒是格外的儒雅谦和,便应道:“知府大人且随下官来。”

    林如海才走,后院的一位娇小姐便喊道:“雪雁,快随我去看看怎么回事,怎么又是放火又是赔罪的,爹爹不会有事吧?”

    名为雪雁的丫鬟长得白白净净的,尚未退去脸上的婴儿肥,因而看着有些圆润,她应了一声,扶着自家娇滴滴的小姐往前面的府衙走来,一路上劝说道:“姑娘,您一向身子不好,老爷早就说了不要您操他的心,您偏不听。这会子出去,少不得要去那人多嘈杂之地,若是叫哪个不长眼的冲撞了姑娘,可如何是好?”

    “怕什么?我去自家门口转转难不成还碍着谁了?”林黛玉根本不在乎这些,袅袅娉婷,弱柳扶风一般地来了。

    这场火本是裴允贤放的,她的怒气值已经到了一个可怕的临界点,那茶楼的木头早就与她产生了共鸣,须臾便爆出几个火星出来,姬临霄一见,便叫身后的侍卫拿出火折子,脱下身上的外袍,一把火点着,对着茶楼的房顶扔了上去。

    大火冲天而起,须臾便烧穿了房梁。茶客们受惊不小,一时间嚎叫着四散奔逃,倒是那说书的,还瞪着一双无辜的眼睛,惊喜且热烈地看着裴允贤。

    这样的美娇娘,这样的可人儿,要是可以一亲芳泽,该多好啊。

    谁知他刚起了这样孟浪的心思,姬临霄便抽出身后侍卫的佩刀,对准他的命根子,一刀投掷了过去。

    噗呲一声,刀尖刺破布料,稳准狠地扎在那人的裆下二两肉上,痛得他再也没有了肖想美人的心思。

    林如海赶到的时候,裴允贤脸上的两行清泪已经干了。

    姬临霄亮出了身份,周围的茶客纷纷跪倒在地,不敢造次。

    有几个心里还犯嘀咕,也不知道这是真的九王还是假的九王,却不想,他们的知府大人一来,便叩首朝拜:“九殿下贵人临贱地,下官不胜荣幸。九殿下有何不满尽管提出,下官定大力整治,绝不懈怠。”

    姬临霄本来跟林如海就没什么过节,只是想敲打敲打他:“这些说书人,不配为说书人,本殿瞧着,可以改名叫说谎人。麻烦林知府彻查苏州府还有多少这样的说谎人,全都揪出来,戴上木牌,游街示众一个月,一个月后再逐出苏州城,永世不准再入。至于他们后来去了周边的哪座府城,哪些府城敢收留他们,劳烦林知府记得一一记下,叫人知会本殿一声。”

    “下官领命。九殿下可否赏光,去寒舍小坐?”林如海虽然无意讨好姬临霄,但是出于地方官的职责,皇子亲临,岂有不接待的道理。

    姬临霄本打算摇头,裴允贤却记起来,此人似乎是爹爹旧时同窗?

    便挠了挠姬临霄的手心:“问问爹爹再说不迟。”

    姬临霄便回道:“林知府且随本殿来。”一转身,才想起自己还让这些茶客跪着,便索性开恩,全都让他们起来了,却还是不忘警醒两句,“尔等日后再听这些不辨忠奸不分黑白的段子,便也滚出苏州城!”

    众人噤若寒蝉,哪里有胆子说不,便应道:“草民不敢了。”

    姬临霄心满意足,牵着裴允贤的手回了船上。

    裴耀庭正抱着他的藏书,在给两个嫡长子讲课,自然,其他愿意听的子女,也都在场,只是两个嫡长子年纪不小了,科举三年一期,年前才考过一次,按说还有两年多的时间,但现在也该抓紧了。

    因此他的主力是放在这两个嫡长子身上的。

    允文虽然平日里憨头憨脑,但是学问却不含糊,允武平日里便不是含糊人,学问上更是个天生的学霸,兄弟俩你一言我一语,很快触类旁通,听得裴耀庭这个当父亲的自豪不已。

    忍不住赞道:“你们啊,都学着你们的两个哥哥,都要这样博学之,审问之,慎思之,明辨之,笃行之。”

    众子女齐齐应了一声,便听舷窗外传来一声激动的呼唤:“哎呀,船内讲课之人可是元修啊?”

    裴耀庭猛地打住,忙起身探看,一见故人,便潸然泪下:“哎呀,如海啊!年前便听说你身体不好不做巡盐御史了,如今看着,气色好像是好了不少。快进来,让我看看,对了,你家的小黛玉呢?怎么不带过来一起见见这些姐姐妹妹们呀?”

    林如海已经撩起衣摆俯身进了船舱,正欲叫人回去请,却见他家娇弱的宝贝女儿,已经不远不近地站在码头看着了。

    便笑道:“这不是来了吗?我还记得,她出生的时候,你特地带着允贤过来送了贺礼,你家允贤呢,快一起喊过来,让这小姐妹俩叙叙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