仅两只手臂,便有大大小小的烫伤和刺伤, 多达三十余处。

    更不用提双腿、后背和腹部的各种针扎火烫了。

    小小年纪,几次在鬼门关游荡, 直到再也瞒不住了,才惊动了她京中的外租孙邈景老先生。

    老先生年事已高, 腿脚不便, 却还是立即启程,拄着拐棍打上门去, 将浑身淤青半死不活的她领了回来,温养了足足三年才把大大小小的伤都给治愈了。

    只是, 她的娘亲为了可以重新嫁个好人家, 坚决不愿将她带在身边,因此,她便一直由外祖父养大。

    儿时的遭遇令她心灰意冷, 对天下男人都存了忌惮之心。

    一来二去, 便耽误到了十八岁这年。

    偏巧裴耀庭那阵子旧疾发作, 请孙邈景老先生来裴府住了一阵子方便看病,她便跟着拿药煎药。

    不知怎的便跟裴耀庭看对了眼, 裴耀庭大病一愈,便亲自下聘, 以如夫人之礼, 将她纳做了妾室。

    她自进了裴府便低调得跟不存在似的, 既不曾见她恃宠而骄、拿乔做张,亦不曾见她仗着有身孕如何作威作福、颐指气使。

    裴允贤算了算日子,得知她这算提前发动,不由得心中一惊,且原主还在时,与她最是合得来,自然要去关心一番。

    至于秋氏,她倒是带着几分复杂的感情。

    秋氏乃是娼妓从良,是裴耀庭几房妾室里最最上不得台面的一个。

    不过秋氏的才情学问俱佳,因此也跟裴耀庭最是聊得来,得宠时哄得他这个一家之主一个月能有二十来天都泡在她房里。

    那会小贺氏刚进府不久,很是受了冷落,只可惜家教在身发作不得,后来实在受不了,才发了狠,要和离自请下堂而去。

    那件事闹得沸沸扬扬,以至于当时外放做地方官的大舅子都特地赶回来揍了他一顿,这才消停了。

    因此小贺氏与裴耀庭的夫妻感情总是貌合神离,这便是秋氏的功劳了。

    裴允贤很是唏嘘,这看似一团和气的大家族,谁家没有点勾心斗角的腌臜事儿呢?

    细算起来,也十来个年头了。

    彼时原主还小,不懂这里头的玄机,只知道小姨脾气好大,全然不似娘亲那般和蔼可亲,自然就不愿意改口喊娘。

    后来大了懂事了,知道小贺氏的委屈了,但是喊习惯了,也就懒得再改口了。

    且她是最年长的,对生母的记忆也是最深刻的,私心里始终记得,大贺氏才是自己真正的娘亲。

    这些年来,原主没少对秋氏冷嘲热讽,总会有事没事含沙射影骂一骂那些沉迷秦楼楚馆的纨绔,叫秋氏好没有面子。

    眼下秋氏也发作了,依着原主,定然是不会多看一眼的。

    但是今非昔比,如此境地的一家子,裴允贤不想搞分裂,到时候人人都把精力用来拈酸吃醋、嚼舌八卦了,还怎么发展生产?还怎么振兴裴府?

    因而她打算一视同仁。

    再者,若秋氏在她眼皮子底下敢作妖,再收拾不迟。

    马车里又暗又狭窄,且家仆们帮忙端水递药一点都不方便,裴允贤猫腰进去看了一眼便出来了。

    放眼四顾,周围倒是清理出来好大一片空地了,那帮刚刚俘虏的水寇们还在远处嘿呦嘿呦地砍树劈木料,倒是能帮她省事不少。

    她不敢耽误,叫谢氏领着几个年长些的庶女看着几个尚在襁褓中的幼儿,随后唤来裴长亭,让他立马组织人手,去把那群水寇砍下的树和劈好的木料运过来。

    不多时,但见她站在一堆大树和木料中间,犹如仙女降临一般,点木成屋。

    屋子落成的那一瞬间,她整个人身形一晃,险些倒地,姬临霄早已赶回,站在她身边,眼疾手快地将她托住,劝道:“你且歇歇,她们不过才发动而已,还有段时间呢。”

    裴允贤摇摇头,挣扎着站了起来,将剩下的木料点作两张现代化的产床,和两张可以平躺着休息的正常板床。

    待这四张床落地,她整个都虚脱了,软绵绵地倒在了姬临霄怀中。

    容菡一刻不敢耽误,忙张罗着叫婉月去把所有的女性家仆唤来,烧水的烧水,磨剪刀的磨剪刀,忙得焦头烂额。

    “屋子有了,床也有了,被褥倒也不缺,可是没有药啊!”容菡急得团团转,只得狠狠心下银针把小贺氏扎醒了。

    小贺氏被蛇吓得魂不附体,整个人晕晕乎乎的根本拿不了主意,容菡急得直冒热汗,只得去找姬临霄:“殿下,可否帮忙去对岸买些药来?”容菡挣扎片刻,还是将自己脖子上的一块玉佩拿了下来,“能当多少便是多少吧?救人要紧。”

    姬临霄将玉佩放在手里掂了掂:“你们裴家的女人倒是有趣,要换了我父皇的那些妃嫔,早就巴不得别的女人难产而死了。”

    从小养在深宫里,什么阴私狠毒的事没见过,因此姬临霄看到这一大家子这样齐心,反倒是觉得不正常了。

    容菡叹息一声:“奴虽不才,但也不敢辱没了家师一世清誉,医者之心,断不敢掺一丝半点的嫉恨与怨念,还请殿下援手。”

    姬临霄本就打算让裴长亭去买药的,毕竟他不放心他家娘子不可能离她而去,此时容菡这样郑重嘱托,倒好像他是个无情无义的人了。

    他把玉佩还给了容菡:“容大夫记得找你家主母记账,也别忘了告诉我岳丈,这钱是欠的我家允贤的。”

    随后他扬声唤道:“裴百户,愣着做什么?买药去!”

    裴长亭垂手在旁,一脸的无辜:“殿下,属下不知道买什么药啊!”

    容菡急忙去找映雪要来笔墨纸砚,将接生时常见的几个意外所需要的草药,以及正常分娩所需的草药一并记下,叫裴长亭全买来,有备无患。

    木屋里不断传出呼痛的声音,尤其是秋氏,都第五胎了,却叫得跟杀猪似的。

    温氏还好,只是紧紧攥着丫鬟的手,死死咬着牙关,冷汗直下,却毫不声张,一看便是隐忍惯了的。

    小贺氏此时已经能下地走动了,素心锦心帮忙搀着,把她扶了过来。

    得知这房子乃是裴允贤耗尽精力点木而成的,顿时心痛不已,忙转身去抢姬临霄怀里昏睡的宝贝闺女:“殿下,妾身亲自照顾允贤片刻吧。”

    姬临霄不跟人家当娘的抢女儿,却也不想裴允贤在门口吹冷风,便索性将裴允贤抱起送上马车:“岳母来车上照顾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