期间不断有船工来请她上船,打听她想去哪里,都被她含笑沉默回绝了。

    一直等到天光黯淡,才见江面上驶来一艘帆船,船头挂着两盏宫灯,一个熟悉的身影立在船头,身后斗篷随风猎猎作响,不是姬临霄又是谁?

    裴允贤心中一喜,船还没挺稳,便迎了上去。

    姬临霄也是个急性子,船离岸边还有两步的距离时便跳了下来。

    整个人似一座小山直冲冲地扑到裴允贤面前,带着一阵龙涎香的香风。

    刚站稳,便抓起裴允贤的手啃了一口:“没良心的,居然拖到现在都没有回来,吓得我以为你出什么事了!若不是阿福说你还要买东西耽误了,我便要将那一千水兵全都带过来烧了松江县了!”

    这般吓人的言语,从他口中说出来简直跟吃饭睡觉一样寻常。

    裴允贤忙拍了拍他的手背:“瞎说什么呢,走,上船再说。”

    谁知一到船上,允武便跟竹筒倒豆子似的,把那贺闻舟带人劫道的事说了。

    姬临霄盛怒之下立马叫阿福调头靠岸,裴允贤只得安抚道:“要寻他的不痛快明日再寻便是,天都这样黑了,何苦来哉。”

    他却一动不动,眸子里全是燃烧的烈焰。

    哎,早知他来,便该提前叮嘱允武不要说那贺闻舟的事。

    裴允贤后悔也晚了,见他似乎铁了心要去惹事,索性甩开他的手:“好,你去烧,去烧吧!好叫陛下知道,他最最看重的九王,来到江南什么正事都没干,就忙着杀人放火了!到时候那些朝臣听了,便要欢呼雀跃了,正愁找不到借口帮九王悔婚呢,这倒是送上门来现成的借口!红颜祸水,安能做九王妃?还不快快另寻佳偶,才配得上九王殿下这样高贵的出身!”

    这般诛心,姬临霄终于消停了。

    闷声闷气叫阿福回去,走到甲板来牵裴允贤的衣袖:“我不烧了,你别气了。”

    裴允贤扭头,不听不听,王八念经!

    姬临霄跟着转身,堵在她面前遮挡住浩然江风:“我错了还不行吗?我思虑不周,险些坏了大事。都是我不好。可我实在是气恼,我捧在手心里的姑娘,险些被人灭口,难道我就没有血性吗?”

    裴允贤回过身来,圈住他的腰身:“这次怪我大意了,我不该让虎妞他们回去的。下次我会小心些,尽量不让你担心。”

    嗯?

    这是在主动认错?

    看来不怪他了?

    姬临霄眸子里亮起小星星,他正在蹿个子,原本只比她高了一丢丢的,这一个多月来,居然可以用下巴蹭她的脑袋了。

    他得意了,蹭了好半天才不情不愿地应了一声:“好吧,原谅你了。”

    “德性!我还没原谅你呢!”裴云贤噗嗤一声笑了,这只骄傲的小孔雀,真是捡了便宜还卖乖。

    她忽然好想捉弄他一下,便勾住他的脖子,在他唇边轻轻一点:“以后再意气用事,便没有香香的吻了。”

    说罢,她便松手,像一只滑不留手的泥鳅,跑船舱跟林妹妹说笑去了。

    回到崇明,才发现短短一下午,岛上已经搭了一排木头架子,全都四四方方的,看起来是木屋的基座。

    基座下面还垫着一层船一样的东西,裴允贤绕着转了两圈,惊道:“这是船屋?”

    “是啊,你去卖鱼了,我便盯着裴长亭审讯那些水寇,顺便画了个船屋的草图,叫之前那一批水寇照着建了。这才一天,还看不出来什么,起码要半个月后才能完全建成吧。”姬临霄有点点小得意,这屋子是他特地设计的,专门给戍守江边的水兵们居住,一旦涨潮了,立马就可以划走。

    潮退了,便落在地上。

    “好是好,只是一旦退潮,江滩未必都是平地,到时候房子会倾斜的吧?除非……”她托着腮,沉思片刻,又抬头看了眼姬临霄那成竹在胸的样子,“除非你这基座下面设计了类似陀螺仪的装置?”

    “哎呀,这都被你猜到了!”姬临霄委屈地低头,生气气,要咬一口才能解气!

    趁裴允贤忙着找那神秘的平衡装置,姬临霄便偷袭了上去。

    这一口咬在了裴允贤的耳垂上,便好似提了一桶红艳艳的染料,将她刷成了秋日里香脆可口的红苹果。

    裴允贤猝不及防被叮了耳朵,恼羞成怒,对准他的后腿便踹了上去。

    姬临霄岂能就这样等着挨揍,便笑嘻嘻地跑了出去,两人追逐着来到江滩边上,便看到另一艘船驶了回来。

    船上走下来几个家仆,抬着她点木而成的一套桌案和椅子,捧着文房四宝和一些书画卷轴,鱼贯而下。

    紧接着,一身穷困潦倒书生打扮的裴耀庭便走了下来,身边跟着一个小小书童。

    书童提着一个竹篓子,小跑步跟着:“老爷,这钱给夫人还是给大小姐?”

    裴耀庭抬眼一看,正看到他的两个债主在嬉戏打闹,脸上的疲惫便化作了无尽的尴尬。

    他不耐烦地摆摆手,书童便将竹篓子提到裴允贤面前:“大小姐,这是老爷今儿一整天代写书信的收入,共计三百五十六文,您收好。”

    大大的竹篓子里面铺了薄薄的几层铜板,裴允贤不客气地接了:“且慢,等我写张收据给你。”

    裴耀庭一听,脸更黑了,辛苦吹了一日的冷风,才挣了这么几个子儿,这还账的日子,何时才是个头?

    除了还账,还有这一大家子要养活,说实在的,他代写了一日的书信,还不够船工和家仆的跑腿钱。

    他原以为他的书画依旧很值钱,他出门时便壮志满怀,不就是那点破银子么,他一幅画便可以抵了。

    谁想到,现实竟是如此的不堪。

    那些被先帝称赞不已的书画,竟连一个问的都没有,简直岂有此理!

    更可恶的是,有个乡绅家的公子,居然让他给他的通房画一副搔首弄姿的肖像!

    虽说是画好看了能给五两银子,可他岂能受这样的羞辱?

    他便冷言冷语把人赶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