赖宁儿娇俏地锤了男人一拳头,粉拳小小,没什么力气,锤在男人胸口满满的都是爱意:“好呀,那就画我帕子上吧。”

    赖宁儿掏出鹅黄色的帕子,往裴耀庭面前的桌案上一丢:“嘿,哪里来的老秀才,怎么以前没见过你?会画小像吗?快给本小姐画一个,画得好看有赏!”

    裴耀庭嘴角抽搐,眼睛盯着那帕子,像是盯着什么洪水猛兽。

    想他一朝宰相,居然沦落到这个地步,实在是可笑。

    替人画小像,乃是伎师才做的营生,在士农工商四类里面,属工,还不如农名呢。

    一想到这里,他就觉得耻辱觉得难受。

    可他实在是没辙了,聆风今日生辰啊,他总不好两手空空回去吧,只写书信的话,一天也就写个几百文钱,他实在是丢不起这个人了。

    赖宁儿见这人像个木头似的坐在那一动不动,便来了气,一把抄起帕子:“不画是吧?那好,我找下一家!”

    裴耀庭如梦初醒,忙把帕子夺了过来,尴尬地笑笑:“画,我画!”

    他那一手妙笔丹青,真到用时,顿时艳惊四座。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他已在帕子上画好了赖宁儿的小像,脸上的雀斑直接略去,稍微下拉的眼角也被他提笔一勾,顿时神采飞扬。

    再看那朱唇,那小巧秀气的鼻梁,那眼波流转之间的风情。

    啧,立马有人惊道:“这哪里是小像啊,这分明是给这姑娘换了一张脸啊!”

    “胡说!眼睛还是那眼睛,脸还是那脸,就是少了些小家子气,多了些青春飞扬的感觉!”

    “我觉得也是,其实就少了点雀斑,五官全都对得上的,不过气质倒是大不一样了,像是哪个豪门大户里走出来的娇小姐!”

    “真好,我要是有这一手本事,便叫张媒婆带上画像,指定能给我拐七个八个婆娘回来!”

    “就你,呸呸呸,也不怕闪了舌头!”

    众人一阵起哄,赖宁儿手握帕子,竟是看得傻了,天哪,她竟然是如此的天生丽质吗?

    她竟然,是如此的娇艳动人嘛!

    难怪贺闻舟这个穷秀才总粘着自己!哼!

    赖宁儿顿时觉得心情舒畅,前几日叫人当街鞭笞的耻辱顿时都变得不那么重要了。

    她挺大方,直接扔了一锭硕大的银元宝,裴耀庭抬手一接,在掌心掂了掂,足足十两!

    做伎师所带来的耻辱,似乎也没有那么不能忍受了……

    裴耀庭眼中闪过一丝伤痛,却还是打起精神,冲一旁的书童使了个眼色。

    书童忙吆喝起来:“走过路过不要错过咯,父老乡亲们,墨霖先生乃是江北鼎鼎有名的小像先生,画过的小像都说好,管保公子帅似潘安,小姐美胜貂蝉哪!”

    “墨霖”乃是裴耀庭前几日琢磨出来的化名,他总不见得直接用真名吧,只能如此掩人耳目了。

    书童吆喝了两声,那些见识了赖宁儿帕子上小像的,顿时蠢蠢欲动,只是不见得都有她那么大方,有个书生凑上前来小声问道:“这位先生,我只有一两银子,明日张媒婆便要替我说媒去了,还请先生抬爱,不要嫌少啊。”

    书生说着,先把银两给了,随后站在桌案旁,一副楚楚可怜的样子。

    裴耀庭和善地笑笑:“一两便是一两的画工,不会太差也不会太好,公子不妨先看看,满意了再付钱。”

    笑里透着一阵疲惫,裴耀庭没等那书生回话,便叫书童铺纸研墨,低头作画。

    一盏茶的功夫,一个比眼前的书生更添几分斯文气的小像便画完了。

    虽然不似赖宁儿的那般彻底改变了一个人的气质,倒也算是增色不少。

    书生满意极了,将荷包里最后三百文钱也全都抖在了桌案上,随后恭恭敬敬地行了个大礼:“多谢墨霖先生,婚事若成,先生便是我赵谦的媒人,自当请先生去吃喜酒,多谢多谢!”

    有了这么两个捧场的,后面的生意意外地顺畅起来。

    有那附近乡绅家的娇小姐,听闻此事便呼朋引伴地过来,四五个妙龄女子叽叽喳喳的来到摊位前,竟然竞价起来,这个要画二十两的,那个要画五十两的。

    裴耀庭一时成了香饽饽,以至于他摊位前没多久便水泄不通了。

    待到午后收摊之时,书童清点了一下,竟有六百多两!

    裴耀庭老泪纵横,一路慨叹不已,想他腹中那样多的墨水那样多的学问,竟不如替人画小像来钱快,实在是叫人唏嘘啊!

    路过书行的时候,本想买几本书,想想还是算了:“还债要紧,扣除给聆风买礼物的钱,全都上交给大小姐吧!”

    书童想了想,还是劝了一句:“不如老爷留点私房钱吧,左右大小姐也不知道。”

    “不必了,老夫不爱欠人钱财,早早还清,睡个踏实觉!”裴耀庭依依不舍地从书行门前的台阶上挪回脚步,往点心铺子去了。

    走到半路下起雨来,不得不加快脚步,想赶去前面的杂货铺子躲躲雨。

    不想转过小巷的时候却撞上了一个披着蓑衣的路人,此人穿着一身土灰色的粗布衣裳,斗笠压得很低,看不清五官,但是一出口说话,便叫裴耀庭怔住了。

    他狐疑地转身:“玉堂?”

    “呵,这世上,也就还有老师记得我了。”邵玉堂冷笑着扯了扯裴耀庭的衣袖,将他拽到后面的茶楼去。

    “玉堂,为何做此打扮哪?”看着像个带月荷锄归的老农啊。

    邵玉堂轻叹一声摘了斗笠,只见他脸上不知何时多了几道抓痕,血淋淋的还未完全结疤,看着怪吓人的。

    邵玉堂自嘲地笑笑:“师妹烦我,我便走了。离开后正巧看到范府那个女人勾结私盐贩子,便一路跟踪盯梢,想着若是能破了这桩案子,也许学生可以在陛下面前挽回几分颜面,谁想到那女人竟然早就察觉到我在尾随,故意绕去青楼,害我被一群妓子围困,险些脱身不能。后来听说我没钱,那些妓子便将我赶了出去,推搡间被人抓花了脸,着实狼狈。因而不得不披上蓑衣遮挡一二。”

    裴耀庭不知道该说点什么才好,抿了一口热茶,才劝道:“允贤的事为师早已无权干涉,玉堂啊,你是个好孩子,天涯何处无芳草啊。若你实在咽不下这口气,我还有那么多女儿,你随便挑一个好了,只要不是允贤允礼这两个,其余的我还能做得了这个主!”

    邵玉堂显然没想到恩师会这样大方,这样的大方,他却完全不想接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