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已晚,御植园的一干宫女太监却依旧在坤宁宫忙碌着, 薄荷与驱蚊草代替了原来摆设的牡丹和芍药, 整个宫苑尽显绿意。

    听闻老九回来了,皇后喜不自胜,推开新君递来的汤药, 亲自迎了出来。

    虽是半老徐娘, 但皇后的气色看着不错, 到底是荣宠万千的千金玉体,吃穿用度全都是最好的, 加之新君确实对她敬爱有加,看着竟比先皇在时过的还滋润一点。

    姬临霄行完叩拜礼, 起身相看, 只觉得心中唏嘘不已。

    一个女人, 即便背负着丧夫之仇,在拥有了新生命的时候,内心的天平果然还是一点点倾斜了。

    他清楚地记得,新君上位伊始,母后也曾闹过自杀,后来为了守护他们几个孩子的利益,不得不咬牙接受了屈辱的安排。

    谁想,短短半年,一个人的心态居然可以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他没有立场指责她,在这个男为尊女为卑的时代,一个女人的力量有限,她又何尝想以“兄嫂弟及”的二嫁之身接受他人的指点,只是事已至此,她也不得不硬着头皮上了。

    身为儿子,姬临霄只能以她的安危为唯一的考量,至于其他的,他一个做晚辈的没资格管,在羽翼丰满之前,也管不了。

    短暂的唏嘘过后,他只得将思绪强行拉回现实,介绍了一下身边的女子:“母后,此乃苗疆圣女,擅占卜,通医术,儿子担心您的身体,故将她带来为您请个平安脉。”

    裴允贤还跪在地上,皇后闻言看了看她,心中似有不满,却还是强颜欢笑:“既是九儿请来的,料想不差,起来说话吧。”

    新君原是宠爱姬临霄的,此番姬临霄回京,他却选择了壁上观。

    一直在内殿待着,根本不愿意出来。

    无奈,姬临霄只好领着裴允贤跟在皇后身后,去内殿给新君请安。

    面对杀父仇人,该做的表面文章还是要做的,姬临霄温顺乖巧地行了个大礼,嘴上喊的却还是:“皇叔,临霄回来了。”

    新君对他的称呼一向不满,原先还能容忍,如今有了自己的孩子,自然对姬临霄少了些耐心,便冷着个脸,冷哼一声,也不叫他起来,也不应他的话,视线越过姬临霄头顶,落在了后面跟进来的明王身上。

    “尨弟,没有朕的旨意,谁允许这个逆子回京的?难不成是你给他通的气?”新君的口吻不善,一看便是憋着一肚子火。

    想来也是,他这般小心呵护着皇后的安危,结果姬临霄却带来一个什么圣女,说好听了是给皇后请平安脉,说难听了,不就是防着他这个叔父搞什么鬼把戏吗?

    “怎么,难不成朕自己的亲骨肉,还得让一个乳臭未干的毛头小子来操心不成?”明王不说话,新君便直接把心中不满亮了出来。

    他倒要看看,这叔侄两个到底玩的什么鬼把戏!

    明王行了礼便大笑起来:“皇兄这说的什么胡话,你对皇嫂的照顾自然是有目共睹的,不过老九远在江南无法尽孝也是不争的事实,他不过是想不到皇嫂缺什么,只得在平安上面多多用心罢了。怎么,难道皇兄不愿意皇嫂多一重保障?皇兄不妨想想看,当初先帝是怎么在坐拥天下的时候一败涂地的,这大内从来都是一团散沙,各为其主。皇兄你真的敢保证,太医院的人都是可信的?王德轼的人都没有自己的小算盘?若真是如此,那年初的灾民是怎么回事,徐州府亏空的钱粮又是怎么回事?”

    一番话问得新君哑口无言,他冷哼一声,瞪了眼姬临霄,老大不情愿地松口了:“起来吧。”

    姬临霄起来,自然扯着裴允贤,裴允贤却没有动,松开他的手,俯身再拜:“陛下,民女斗胆,陛下身上似乎有一股并不属于陛下的阴柔之气,自然,这股气息也并不属于皇后殿下。民女想问,陛下近日可曾宠幸过其他妃嫔,这些妃嫔当中,可有罹患妇科千金杂症之人?”

    新君心中有鬼,当即不满地蹙眉:“大胆刁民,竟敢置喙朕后宫隐私,来啊,拖下去,斩了!”

    姬临霄没想到事情糟糕得这么快,正欲求情,却见裴允贤忽然站了起来,冷哼一声,一双神采奕奕的眸子从面纱上面扫向新君。

    她昂然不惧,道:“陛下难道不曾听说过讳疾忌医的典故?也罢,斩便斩,只是皇后千金玉体,到底是错付了。”

    说罢,她转身便走,一副慷慨就义的凛然模样。

    反倒把新君给唬住了,他忽然改口道:“且慢,你这是何意?你要知道,若是无中生有蛊惑人心,朕定会诛你九族!”

    “民女贱命,何足挂牵,诛便诛好了,诛了民女九族也换不来一个身体康健的皇后给陛下您哪。”裴允贤驻足回眸,视线落在皇后腹部,可以看出,皇后并未显怀,因此估计孕期定在三个月以下。

    那就还好,还来得及安全落胎,若是拖到三个月以上,只怕皇后要落个母子俱亡的下场了。

    不信且看,皇后虽然面色红润,但颧骨隐隐发黑,虽然眼中神采飞扬,但是眼白中隐约有着淤青。

    一看便是肝脏与肾脏有毒素淤积,而那脸颊红润的表象之下,更是有着大小不一的白色斑痕分布,若不是白癜风,那大概率是营养不良。

    也就是说,这些吃下去的膳食喝下去的汤药,她根本无法吸收。

    原因很简单,腹中胎儿乃是强行怀上的,是个劣质基因的不健康的孩子,他的存在扰乱了皇后的正常代谢,脸上所谓的红润都是太医强行用补药催出来的假象罢了。

    待她再次向外走去,新君终于开口挽留:“过来!”

    裴允贤转身,一双犀利的眼睛仿佛老鹰扫过,竟让新君心中咯噔了一下。

    他忽然要求道:“摘下面纱,真容示朕!”

    “陛下,恕民女抗旨不遵,苗疆圣女有着窥探天机的强大能力,作为代价,便是容貌尽毁,丑不堪言。陛下万金之躯,还是不要辱了尊眼。民女真容事小,惊吓了皇后与腹中胎儿事大,还请陛下宽恕。”裴允贤故意掐着嗓子说话,已是艰难,还要不断应付新君古怪的脾气,更是煎熬。

    不过,她不在乎,为了抱得美男归,这点辛苦不算什么。

    新君慎重思量之后果然没有强求,只问道:“你方才所说何意?朕……朕确实宠幸过别的妃嫔。”

    “那就情有可原了。”裴允贤开始胡诌,“陛下可知,有些女子的隐疾平日里是看不出来的,与陛下鱼水之欢过后,却可以通过陛下传递给别的妃嫔。我苗疆便有一例,前任巫族族长爱细腰,尽挑些骨瘦如柴的美人为妻为妾,殊不知,有些女子为了以瘦为美取悦于他,不惜大量服用药石遏制自己的食欲,时日一长,自然羸弱不堪,浑身是病,由此一传十,十传百,那族长的上百个宠妾竟相继全部感染重疾去世了,便是族长自己,也没能躲过一劫,好在他求医及时,总算是留下了一条性命。”

    她这是有意在往王德轼身上引祸水了,虽然她不确定这两个男人之间到底有没有什么脏不可言的病症,但是她才不管,只要把皇后腹中胎儿不保的原因埋下一个疑点,她就多了可以借题发挥的机会。

    且她为了给新君留下颜面,故意举例说是女子节食导致的,而实际上,她心里门儿清,都是脏男人自己惹的祸,才不是这些女子的错。

    无奈,形势比人强的时候只能如此,见鬼说鬼话罢了。

    说完鬼话,她便安静站着,垂眸不语,谦卑温驯,不像是信口雌黄的坏胚。

    新君好半天没说话,思索良久才不耐烦地摆摆手:“少废话,你且给皇后诊脉,到底哪里有问题!若你信口雌黄,与太医院的话对不上,朕定斩不饶!”

    太医院的话肯定是对不上的,毕竟全都报喜不报忧,且全都按照王德轼的吩咐说鬼话,裴允贤这一局,一来便是死局,不过她不怕,新君真想杀她她可以自救。

    异能在手,就是这么拽。

    她恭敬地来到皇后身边,悬脉沉吟,时而眉头紧锁,时而呜呼嗟叹,却什么都不说,让一旁的新君急得满头是汗。

    须臾,新君派去的太监带着一整个太医院的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