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蛟龙的巢穴。

    他知道,那里面有一颗仙人眼。

    当年,也是在这里,他落入了蛟龙的圈套,并亲手囚禁了他的师父,容寸心——那时他的名字还是柳春溪,白玉京内最富盛名的年轻天才。

    传说寒潭中有一面琉璃镜,可以看到古今未来。花渐明一度以为自己心志坚定,不会受其困扰,然而当他落入寒水中、面对那面琉璃镜时,却看见了师父的脸。

    雷霆霹雳,烈火枯骨。白衣如雪的仙人倒在地上,白衣染上了黑的泥土和红的血。在他身后,阵法破裂的白玉京渐渐化为乌有,无数人争先恐后地逃离白玉京,无人去看一眼地上濒死的仙人。

    而他在哪里?他又在做什么?

    ……没有。镜中没有花渐明的身影,一分一毫都没有。只有那个将他捡回来、如兄如父一般照料教养他的人,只有那个人冰冷而沾满污血的尸首。

    灵魂仿佛出窍,所有的怒吼都被一股大力强行压抑在了喉中。他怔愣在原地,动弹不得,任由黑暗角落的水草将他手脚牢牢缚住,成为寒潭中不见天日的雕塑。

    却在此时,有人自他身后,轻拍了他的肩膀。

    是容寸心。

    他扳过花渐明的肩膀,为他渡了一口气。

    幽深的潭水中,白衣浮动。他面对着那张明月般的皎洁面孔,他甩出了缚神锁。

    ——假若你终将为白玉京赴死,那么我将先一步阻止你。

    那便是蛟龙的目的,也是天道的目的。

    第111章 番外:寸寸春心花知晓(二)

    无间妖谷昏暗的洞穴中,花渐明刚刚斩杀了几只甩着长长尾刺妄图进犯的巨型毒蝎。他在洞口后的清溪中洗去手上毒液,这才发现特意从上游舀来的清水已经洒了一地,那枚用来盛水的树叶已经在方才的打斗中碎的不成样子。

    他叹了口气,又不知疲倦地重复了一遍一刻钟前做的事情,方才踏进洞穴。

    妖谷危机四伏,能有一处这样的洞穴落脚已是不易。他亦不愿让自己和师父待在这样的地方,然而除此之外,他再也想不出更好的法子。

    “师父。”他唤道,随即捧着那枚树叶凑近,将清水喂进那略显苍白的唇里。

    容寸心未曾拒绝这一叶水。他饮了水,旋即声音平静地吩咐他:“给我解开。”

    花渐明摇了摇头,眸中闪过坚决之意。

    他告诉容寸心他在琉璃镜中看到的一切,包括雷霆、烈火、鲜血、死亡、破损凋敝的阵法、四散奔逃的人们,以及倒在泥土中的他自己,拼尽全力地告诉他未来的凄惨和白玉京的必败——然而他这些话似乎对容寸心没有产生任何影响。

    除了“解开”之外,容寸心对他说过的唯一一句话是“别怕。”

    这是他亲手教养的弟子,他再清楚不过他心中的所思所想。当那双透着琥珀色的眸子注视着他的时候,花渐明恍然有种亵渎神灵的感觉。

    他用缚神锁束缚住了他的神灵,他将他的神灵牢牢锁在掌心。

    花渐明不得不承认,这不仅仅是为了保证他的安全。水下的琉璃境让他看到的不仅是未来,也是他心中埋藏最深的欲念。那欲念像是不见天日的水藻,将他缠绕,拉扯,下沉,淹没,黑水茫茫,呼吸不得。

    因此他鬼使神差地向前倾身,向他的神灵借了一个吻,以渡过这片海。

    他早就想这么做了。

    零星的光透过头顶石块的裂缝落下来。遍布青苔的洞穴中,被缚神锁束缚住的仙人微微仰着头,露出一截肤色极淡的脖颈。他自始至终没有闭上眼睛,那双琥珀色的眸子映在微光中,透出少见的茫然。

    墨绿的叶子掉在了地上,没饮完的水浸湿了好不容易打理干净的地面,无人问津。

    僵持的第三日夜晚,花渐明屈服了。

    没有什么能困住他的师父。直到次日清晨他在充斥着旖旎和恐怖的梦境中惊醒,看见身侧空无一人,他方才明了,那缚神锁从未困住过他的师父。

    只有那枚绿叶还静悄悄躺在地上,身下一滩不甚明显的水渍,悄然诉说着昨夜的遭遇。

    后来的事情,他皆是听说。

    恰如他在镜中看到的那样,白玉京终究是毁灭了。

    因为他的纠缠,时间早已来不及,容寸心终究是没有拿到仙人眼,便匆匆赶赴白玉京。

    在天雷落下的时候,有一小部分人选择共进退,然而更多的人选择了逃离,逃离这个曾在乱世中庇佑他们的世外桃源,如同逃离虎穴狼窝。那至于那些曾试图建立白玉京的修士们,无一不是身死魂消。

    他用了整整七日才破除容寸心加在洞口的禁制、赶到白玉京山脚下,却是为时已晚。他唯一亲眼看到的,是一道天雷嘶吼着落到那人身上。一颗有若残阳的仙人眼徐徐升起,同他本人一道落入深渊,消失不见。

    身死魂消的修士们尚有遗体留存,而他站在被烈火焚烧得只剩树干的老槐树下,却只能透过地上凝结的鲜血追忆故人。

    这世上再也不会有白玉京了。

    从前有个少年,生于贫民小巷。

    自幼无父无母,日子自是辛苦。

    幸得贵人相助,收在身边照顾。

    贵人姓柳名春溪,

    一如溪畔春日柳,

    悄然拂动吾心弦。

    自此习武修道,白玉京内展笑。

    春心悄然萌动,幻想弄月调风。

    谁知世事难料,天道诬良为盗。

    仙境破碎支离,堕入悬崖峭壁。

    纵然魂消身死,修者道心不易。

    自此苦寻踪迹,百年茕茕孑立。

    花渐明凝神望着眼前的巨蛟,将长刀握的更紧。

    他今日此来,为的是寒潭中的仙人眼。

    为的是本该存在,却因他的执念和欲望而提前消逝的白玉京。

    巨蛟立起硕大的龙身,墨绿的竖瞳自极高之地冷冷凝视着这个闯入者。

    假若……假若他寻回了那颗仙人眼,重新建立一个白玉京,那么师父会不会原谅他?这个想法一旦诞生,便像烈火般炙烤他的心脏肺腑,教他夜不成寐、寝食难安。他深吸一口气,纵身飞跃至龙首。

    仙人眼,在蛟龙的肚腹之中。

    巨蛟怒声嘶吼,长刀挟着飓风狠狠刺入龙眼。顷刻间风云变色,群妖敛息,嘶吼之声在天地回荡。

    花渐明踉跄着倒退几步,肩膀靠近心口的位置被龙牙对穿,汩汩地淌着血。

    那条蛟龙也没好到哪里去,柔软的腹部被刀开了道口子,脊背上坚硬的鳞片也浸满了血,满地皆是龙鳞碎片。他的确被惹怒了,龙身一阵,不死不休地朝花渐明掠来。

    却在此时,另一道罡风袭来。

    ——那是一道比方才更纯粹、更雄厚的刀意。

    蛟龙不甘地低吼一声,却是慢慢退回了寒潭,想来也是明白双拳难敌四手——何况眼前多出来的厉害家伙看起来并无多少战意。

    感觉到身旁拂过一阵微风,花渐明顿了顿,低声道:“师父。”

    容寸心把刀扔回他怀里:“你在做什么?”

    花渐明望着那渐渐平息的水面,仍有不甘:“只差一点……”

    “差一点?差一点被蛟龙咬掉脑袋吗?”容寸心凉飕飕地飞过去一个眼刀,“怎么比小白还没脑子,我这都是一堆什么徒弟。”

    看起来对自己的水平颇为怀疑的样子。

    “差一点就能拿到仙人眼了。”花渐明仿佛听不出容寸心口中的嘲讽一样,定定地望着不远处的寒潭,“差一点……就能重建一个白玉京了。”

    ……白玉京。

    容寸心沉默下去。

    良久,他淡淡道:“哪里还有什么白玉京。”

    白玉京不是那片连绵群山,也不是天边的云雾和出尘的仙人,而是那段与志同道合之人并肩求索的时光。是怀着创世之心的修者们,是愿意见证时间的凡人们。有滥竽充数和各种缺陷,但更多的是没有高低贵贱,人人生而平等,是没有剥削,是财产公有,是包容万象。

    是理想主义的世外桃源。

    同时,也是天道的眼中钉、肉中刺,是天道不惜代价也要毁灭的存在。

    因为他的存在挑衅了天道的权威——怎么可以有这样的地方?怎么可以有这样一个不须上天垂怜施舍、单凭自己的心志和劳动便能一世平安喜乐的地方?若是真的有这样的地方,那自己兴致所至的施舍又要去何处彰显价值,又会有什么人在乎呢?

    是啊,怎么会有呢。

    容寸心拂袖击退了一群觊觎已久的妖物,转而看向花渐明,声线竟是难得的温和:“白玉京本就不该存在,世上永远不会存在这样的地方。”

    “可是……”

    “是的,它曾经存在过。”容寸心道,“为了那段存在,许多人付出了生命。”

    花渐明微微低下了头。容寸心注意到了他的形容,微微一叹:“小花儿,那不是你的错。”

    “在世上——至少在今天这个世界上,那颗仙人眼,最多不过是延缓白玉京的失败罢了。可是实际上,所有人都心知肚明,白玉京的失败只是个时间问题。”

    克制好逸恶劳的天性、寻求平等博爱的内心,本就不是一般人能轻易做到的。甚至不须天道插手,白玉京的颓势便已经日益明显。

    一晃百年已过,白玉京只剩下埋在泥土中的坟墓了。

    ……或许,还有头顶的星空。

    花渐明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师父。”他终是低低地问道,“所以……你原谅我了是吗?”

    容寸心似有诧异地看了他一眼:“我从未怪过你,怎么谈原谅?”

    花渐明鼓起勇气反问:“什么都没有怪过我吗?”

    那双琥珀色的眸子渐渐浮起些许笑意,像是在笑他的天真和无知。容寸心慢慢敛下笑意,静静凝望着他,温声道:“是的,什么都没有。”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那颗只问无垠大道的心肝已被烫出了一道艳红的口子。始作俑者就在眼前,他却不想追究了。

    他修无情道,他要的不是斩断七情六欲,而是道心通达明净。

    很久很久之前,他曾问自己的师父,什么是道。

    师父答了他一句话:不失凡心得道身。

    他咀嚼了这句话几百年,在看到那名固执而热烈的少年,看到他眸中掩饰不住的情思时,方才恍悟。

    对他来说,花渐明或许便是他的凡心。

    他仍然走在问道的路上,千山万水,海角天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