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诧异看向对方,扫见对方面上情真意切,是个好姑娘。

    心底那点子不快,不好发作,楚长宁温声细语:“寻个御医,瞧瞧额上的伤口,仔细些,莫要留下疤痕才好。”

    袁圆眨巴着眼睛,羞愧到无地自容:“谢谢县主。”

    她不想把生母想得太坏,可母亲破天荒领着自己去到荷花池看锦鲤,难得对自己关切非常,现在想起来,怕是有所预谋。

    幸好她邀请时,县主没去。

    想到这里,袁圆脊背窜起一股凉意。

    和永安伯夫人分别,一路官眷宗室们问切,她们轻点下巴,径直朝宴厅过去。

    穿着这一身出席宴会,果不其然,楚长宁迎着宴厅里官眷们投来的惊艳目光,坦然自若。

    瞧着那精湛的刺绣技艺,有官眷忍不住同身边人窃窃私语:“这身宫装,似乎是御衣局领头女官的技艺?”

    “是啊,那位女官向来只为皇后绣制凤袍……”说到这里,那人愣住,心底盘旋升起的一个念头,又觉荒谬无比。

    最近盛京都流传开来,传言大长公主一家为皇帝忌惮,要被抄家问斩,这看着不但不像是问罪,反而像是……

    现实由不得多想,很快有尖细的嗓音唱道:“皇上驾到,皇太后驾到。”

    官员携女眷齐齐叩拜,程玄道了一句“平身”,眼神落到一处。

    见下边立着的楚长宁花颜云髻,乌发里簪着他亲自挑选的那支金步摇,白皙面颊,一双美目顾盼生辉,裙幅褶褶如光华走珠流动,体态轻盈,雍容华美之余,艳丽而不俗气。

    目光一扫即过,程玄端坐龙椅,随意地把手臂放至扶手,开口:“今儿只为庆功和替护国大长公主一家接风洗尘,这里没有君臣,众爱卿无需多礼。”

    宴会进行过半,兵部尚书不知是多饮几杯酒水,还是如何,突然站出来奏请:“前两年皇上执意为先帝守孝,两载过去,如今已二十有二。俗话说男子大丈夫先成家,后立业,有了家庭,方能在事业上奋发图强。

    皇上为大周朝立下丰功伟绩,已有偌大家业,是时候选出一位德才兼备的女子,位居中宫主位。为大周开枝散叶,延绵子嗣,还请皇上为我大周社稷着想啊!”

    不到两年时间,从兵部侍郎爬到尚书一职,群臣们奏请皇帝成婚时,只有兵部尚书一人唱反调。

    显然,他是皇帝的亲信。

    在场官员都是混迹官场的老狐狸,不傻。

    虽不像妇人一样把心思放在吃喝玩乐,识得御衣局首领的刺绣技艺,却看得出兵部尚书可没喝醉酒,分明是称着皇帝的心意,而说出这番话。

    礼部尚书也站出:“老臣也恳请皇上能为大周江山考虑。”

    其余大臣纷纷站出来:“臣附议。”

    这样的状况,令在场官眷口干舌燥。

    楚长宁还算镇定,在穿上这身衣服时,她就预料到接下来会发生的几种可能。

    龙椅里的帝王剑眉一挑:“哦,那兵部尚书可有合适的人选?”

    兵部尚书言辞恳切:“老臣推举护国大长公主之女,兰心蕙质,怀瑾握瑜,于西北凤阳关功勋卓越,是为当今女子之表率,为中宫主位的不二人选。”

    永安伯干涸的喉咙咽了咽,阻止:“不可,一国之后,是为天下女子表率,当选端庄娴静的大家闺秀,一个声名狼藉的县主,怎可位居后位?况且,县主曾同西北将士们混聚一堂,于女子名节有损,纳为妃嫔尚可,若为一国之母,实为不妥啊!”

    礼部尚书跟着劝诫:“永安伯言之有理,圣人云三纲五常,妇人三从四德,女子理应恪守妇道,是为正经。什么女将军之流,妄图骑到男子头上,不知所谓。”

    陆续有臣子站队永安伯和礼部尚书的队伍。

    亦有稀稀落落的武将,微弱地替兵部尚书知应。

    下首的楚长宁端坐,面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仿佛事不关己。

    同样楚若英一言不发,同这些古板争辩输赢,又有何好处?

    若是皇帝连这点舆论都压不住,休想娶他的女儿,本来他们也不稀罕什么皇后之位。

    帝王从龙椅里站起身,愠怒拂袖,冷笑着反问:“名节重要,还是性命重要?若没有县主,凤阳关等不到陇右大军支援,城门被破,北梁铁骑将会踏平整个西北,一路攻打盛京。

    就是你们瞧不起的一介女流,披着铁甲握着铁剑,去到战场杀敌退兵。不止县主,西北普通百姓,乃至妇孺老者,纷纷拿起武器抗敌,保卫家国。

    昨日盛京夹道高呼,连平民百姓都晓得她们是大周功臣,而你们这些握笔杆子的文臣,只知教女子守节守妇德,迂腐至极。

    若命都没了,要那名节有何用处?名节不能阻止北梁大军进攻凤阳关,也不能护住西北百姓,没有人,比凤阳将军更有资格坐皇后之位。”

    凤阳将军的封号,并非为西北武将所逼迫,而不得不妥协,没有人能够威胁到皇帝。

    他亲口肯定,亦是心甘情愿。

    天子一怒,伏尸百万。

    尤其是当今这位,阴晴不定,叫人捉摸不透。

    下面站队永安伯和礼部尚书的文臣,俱是战战兢兢叩首,异口同声:“皇上息怒。”

    程玄的眼神锁定一人:“永安伯,比之老伯爷,真是叫朕失望。”

    于两年前,老伯爷仙逝,嫡长子继任永安伯。

    老伯爷一直不赞同先帝的赐婚,也不愿孙女袁圆进宫,等新帝另外赐下一门婚事,高高兴兴接下圣旨。

    可惜继任的永安伯,似乎颇有野心,这些年一直对外称道女儿病重,将御赐婚事一拖再拖。

    这些年,永安伯府一直小动作不断。

    御花园发生的事情,瞒不过这座皇城主人的耳目。

    老伯爷在世的那点情分,经不住被这伯府的人消耗。

    听得皇帝点名,永安伯后背发麻。

    程玄却再懒得看永安伯,抬手。

    小路子会意,捧出早已拟好的圣旨,尖细的嗓音,逐字逐句念出,又清晰无比,响彻宴厅。

    第99章 囚笼鸟雀 我阿娘,都是这么哄我爹爹……

    等小路子念完圣旨, 宴厅沉寂一瞬,官眷们盯着大长公主府一家三口,见楚长宁顺从接旨。

    抗旨不遵, 等于挑衅皇权, 是要掉脑袋。

    知程玄不会真的砍她脑袋,可私底下如何不论, 大庭广众之下, 下一国之君的脸面, 实非明智之举。

    私底下她可以使小性子,这样的场合,楚长宁只得收敛心思。

    宴会还在进行, 在场官眷们一改先前不想同大长公主府有任何瓜葛的态度,热情似火, 连连道声恭喜。

    身边突然多出一群阿谀奉承之人, 被同僚们恭贺的楚若英, 心情复杂。

    等宴席散去,一家人退席走出宴厅,迎面撞上小路子, 说是太后叫她去慈宁宫,说会子话。

    楚长宁同爹爹阿娘说道一声,这才随小路子过去, 穿过长廊, 打量周遭建筑,她狐疑地问:“这好像不是去往慈宁宫的方向?”

    小路子含糊道:“等县主到了地方, 自然知晓,皇上还等着您。”

    这般诓骗,令楚长宁皱了皱眉, 警惕地盯着前头带路的小太监。

    直到站在某个宫殿门口,扫见牌匾上大书“景阳宫”三个字,仿佛心脏被人刺了下。

    身侧小路子催促道:“县主。”

    神思回笼,楚长宁咬了咬牙,踏入景阳宫,穿过园子,来到主殿,面前一道明黄身影背对着,头顶高悬“拂月殿”的匾额。

    前世被囚禁在这一座宫殿的记忆,如潮水奔腾涌来,她脑仁被泉涌的记忆胀得发疼,拢在广袖里的手掌握成一个拳头。

    “来了。”

    听见身后的脚步声,明黄色背影转过来,目光由下及上轻扫,很是满意:“你能穿上这一身赴宴,朕很意外。”

    她肯接旨,他同样意外。

    本以为按她的性子,会抗旨不遵,没想到事情进行得意外的顺利。

    对于接下来的安排,程玄不免有些犹豫。

    他并非优柔寡断之人,只是迟疑片刻,仍是决意那么做。

    楚长宁唇角讥讽:“说得好似我有选择的余地,皇上又不愿放过我,何必作出假惺惺之态,令人作呕。怎么,你又想把我关起来,是吗?”

    程玄上前几步,站定到她面前,替自己辩驳:“两年前,朕全心全意信你,还不是被你们戏耍欺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