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我曾有过一秒的迟疑,在想到克莉尔那张永远灿烂的笑脸的时候。

    这件事当然是瞒着克莉尔偷偷进行的,在小女佣死后的几天,小东西终于被放出来,那个女人又为她添置了茶艺和插花课,她整天都很忙碌,以至于来不及发现自己的朋友已经因她殒命。

    但这不过是暴风雨前的短暂宁静。

    她终于还是发现了,然后像个疯子一样,拒绝进食和上那些无用的课程,她把自己反锁在房间里,任凭那个女人使尽手段,或是威胁或是哀求,也依然无动于衷。

    我像之前那样,如法炮制地闯进了她的房间。

    她正蜷缩在角落,眼神空洞得像只精致的人偶。

    我的心脏不可抑制地抽痛了一下,于我而言,这是从未有过的情绪。

    我朝她噤声走去,她却再也没有满眼依赖地扑进我的怀里。

    “我们逃吧。”

    我拨开挡在她眼前的碎发,第一次试着用这样温柔的语气同她说话。

    事实上,这是一场谋划已久的逃走剧,只是从独角戏变成了两个人罢了。

    我很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带上克莉尔,在我的世界里,身边的人无非分为两种——玩具和残次品。

    但这个和我血脉相连的妹妹似乎放在哪一类都不合适。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又很快垂下。

    “西可死的时候,哥哥看到了吗?”

    我沉默了。

    她没有吵闹,只是恍惚着“哦”了一声。

    我回想起那个小女佣死时的场景,平生竟然第一次觉得自己似乎做错了什么如果当时救下她的话,小东西或许就不会那么伤心了。

    正当我思索着该怎么说服她和我一起离开的时候,这个家的气数也走到了尽头。

    第三十二章

    02

    老头子在外面的私生子找上门来了, 带着一群精干的黑道。

    那女人显然没有想到一个上不得台面的东西竟敢公然擅闯正室夫人的宅邸, 她惊慌失措地尖叫着,怒斥那些混账杀死她的后果。

    但那个和我们同父异母的青年却只是冷笑着告知了她这一切都是在老头子的默许之下。

    她崩溃了, 她怎么也想不到自己的丈夫会抛弃和他门当户对的她,选择低贱的野种。

    这个家的女主人被穷凶极恶的暴徒一刀毙命,而身为继承人的我以及克莉尔被丢到了流星街, 一个吃人不吐骨头的神遗之地。

    少爷小姐的高贵身份正式和我们说再见了,但流星街带给我的却是从未有过的自由,在短短几天里,无数次与死神擦肩而过的瞬间忽然让我明白了我真正想要的东西。

    那只会绽放于生死边缘的、燃尽一切的炙热令我深深着迷。

    我爱上了战斗, 和各种各样的人。

    于是, 在不知不觉间, 我的身上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变得越来越疯狂, 而唯一没有改变的是至今都没有扔掉那个总是乖乖跟在我身后, 即使再害怕也不会选择逃开的妹妹。

    克莉尔很弱, 是名副其实的拖油瓶。

    我渴望的是心无旁骛, 势均力敌的战斗,一段不被任何人束缚的人生。

    而这个妹妹的存在只会成为无形的锁链,将我绑在她的身边,像个甩不掉的包袱。

    这种烦躁情绪最直接的体现, 便是我开始变得喜怒无常。

    小东西和我不同,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她大受打击,即使我们的母亲残忍杀害了她的朋友, 可等到天人永隔的时候,她仍然很没出息地怀念着那个女人。

    被扔到流星街之后,她的笑容肉眼可见地消弭了,我很不满意这一点,更加不高兴她明明吃不惯流星街的食物,却在每次我带回那些垃圾的时候,满怀感激地收下,然后强迫自己吞咽下去却又忍不住犯恶心的模样。

    因为不喜欢,所以我会在她沉默不语的时候,捏住她的下巴,强迫她笑给我看,也会在她面对那些垃圾忍不住皱眉的时候,把她手上的东西打落。

    我想,她总有一天会怨恨我的。

    但在那之前,我就继续容忍她留在我身边吧。

    可惜,很多事总要等到失去之后才懂得珍惜。

    在克莉尔出生前,我不明白什么是爱,令我向往的从来只有自由和刺激,如果有什么东西会绊住我的脚步,那就将其除掉,这世上本来也没有什么值得我为之妥协的东西。

    我不在乎那些幼稚可笑、犹如昙花一现般的悸动,不过镜花水月、过眼云烟罢了。

    当然,用冷漠自私来形容我那就再贴切不过了,我原本就是那样的人。

    人生苦短,总要及时行乐才好。

    至于别人如何,我从来就不在乎。

    流星街的生活还在继续,我依然沉迷于生死一线间独一无二的快感,对于力量的追求更胜过了一切,每天乐此不疲地挑战着那些所谓的强者,然后不断磨练出一套自己的战斗技巧。

    但这些的背后,是她愈来愈不安的心绪,她开始恳求我,让我不要再去做那些危险的事,而我却对潜藏在她心底的悲伤和忧虑视而不见。

    我们就像被上天以亲情为枷锁,强迫彼此携手并进的平行线,所求之物不同,便注定了终有一日要分道扬镳、一别两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