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沉月一脸阴笑地站在殿外,身后是比方才山门前还要多了两倍的人,想必是那支鸣镝叫来的。看来他早就料到,派去偷袭的那一拨人会全军覆没。

    倒还真是为了趁火打劫,做好了十足的准备啊。

    “左玄裳啊左玄裳,没想到你竟会为了区区一个副城主,做出挑战六大派这等傻事。若我不趁着你重伤,将我所受的屈辱一一还回去的话,岂不是辜负了你特意为我准备的机会?”

    影卫和池墨立即站起,十分警惕又蓄势待发地盯着他。左玄裳也徐徐起身,黑色的衣袍看不出她流了多少血,却没有一滴血滴落在地,看模样应是又封了穴道。

    “路沉月,看来那只眼睛并没有让你记住教训啊。”

    不提还好,一提眼睛他就怒火中烧,当即收了折扇指着她,恨恨道:“左玄裳!你拿我一只眼,我便要斩你四肢来祭它!呵,听说在修罗城死是最难的事情,我今日便让你也尝尝,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滋味!”

    话毕,侧头冲身后扬了扬下颌,云屯雾集的一群人立时便要冲过来。

    眼瞅着一场混战就要一触即发,甚至池墨已将她护在了身后,可众人忽然就不动了。

    所有人都仰头望着天空,因为此时的天空中,突然莫名下起了红色的灰烬。在场的每一个人在看清手上的红色灰烬时,脸色皆是一变,仿佛看见了什么恐怖的事物一般。

    包括左玄裳在内。

    清脆的铃声在人群身后响起,众人依声望去,只见两列身着赤白相间褶裙,腰间系着银铃的持萧女子,面无表情地走进人群中,隔出一条供人行走的空隙。

    直到空隙隔开他们这才发现,这群女子的身后,还站着一位手拿油纸伞的男子。

    那男子一身青黑羽纱面白狐里鹤氅,将伞沿缓缓抬起,露出伞下那张苍白红唇的昳丽面容。眼角虽含着盈盈浅笑,但周身萦绕着的危险气息却又让人不容忽视,就像……

    一条在暗影里窥视着猎物的毒蛇。

    他不疾不徐地走近左玄裳,将手中的油纸伞递给侧后方的属下,而后又从另一边的属下手中,接过一件同样式的大氅,展开替她系上。一套动作下来行云流水,没有丝毫不自然。

    “我来迟了。”他声线清朗,却又藏着股让人倍感压抑的威严,“天气寒凉,好生披着。”

    第38章 毒蛇

    武林中魔道六大教,具体指的是昌都修罗城、临安碎影盟、昆明无天居、大庸息暝会、秦淮出野楼,以及天津卫烛龙堡。

    其中烛龙堡是六教里最安静,最甚少参与争端的一个门派。要不是创立者自认魔教,世人还以为它是个中立隐世门派呢。

    但就是这样一个常年被人忽视的门派,却有一位让所有魔教中人闻之色变的掌门人,这个人的生平事迹只有魔教中人知晓,且对外人绝口不提。

    他名为苏御,如今正当不惑之年,却拥有一张绝世妖冶,恍若方及弱冠的面庞。但凡他出现之处,天空中必有红色灰烬落下,而后银铃声便会接踵而来。

    听闻,他为求青春永驻,常食妙龄女子之心,且以其血泡澡,故而他这四十的年岁,才能拥有如今二十的面庞。

    当然,这些仅是魔教中的传闻而已,是真是假,尚未可知。

    此时此刻,这位传闻中修炼邪术的苏某人,正面带微笑地与路沉月对视着。明明是副眼笑眉舒的表情,却看得路沉月一阵毛骨悚然。

    “路掌门,真是许久未见了。”

    路沉月不自觉地吞咽一口,想着自己身后还有千百人在,便又将胸膛稍挺起一些,“苏掌门,确实许久未见,想必你今日大驾于此,也不是为了来同我叙旧的吧?我可得先告诉你,此次争端乃我和左城主之间的私人恩怨,苏掌门还是勿要插手的好。”

    “当然。”苏御倒也不恼,睨了一眼身边抱着木盒的手下,下一刻木盒便被手下送到了路沉月面前,“我此番过来,无非是想送给路掌门一个礼物而已。”

    那个木盒一看就是上好的金丝楠木制成,大小至少能装上五十锭金子。路沉月略带狐疑地将它打开,在看清里面物品的那一刹那,血色从他脸上褪了个干净,仿佛身处极寒之地一般,全身不可控制地瑟瑟发抖。

    里面装着的,是他兄长的人头。

    “不知这个礼物,路掌门可还满意?”

    路沉月抬眼望去,映入眼帘的仍是那张衣冠楚楚,笑如春风的脸庞。此刻在他看来,却是比那面容可憎的邪术药人还要让他恐惧作呕。

    见他沉默着不回话,苏御言笑晏晏地又道:“若是路掌门不满意,我倒是可以再补上一个。”

    说罢,身边的下属很有眼力见地上前递上一块玉佩。

    那是一块莹润无瑕,价值连城的和田玉,上面雕刻着一只精美的貔貅,照雕刻的手法来看,是出自宫里那位知名的匠人。

    路沉月对这块玉佩再为熟悉不过,因为它被自己的父亲佩戴了整整三十年。

    苏御这话,很明显是在以他父亲的性命来威胁他。路沉月从小便混迹于江湖,因此他心里再清楚不过,苏御是做得到的。

    凡是活在这世上的人物,除了赫连卿以外,苏御想取谁的命都是轻而易举。

    他微微颤抖着将木盒盖上,接过那块玉佩紧紧攥在手心里,不知不觉变得沙哑的嗓音极低沉地吐出一声“走”,而后带着疑惑不解的手下们,浩浩荡荡地撤离了修罗城。

    人群一走,涌动的气流即刻变得微妙起来。

    左玄裳面对苏御并未给他好脸色看,甚至眼神里还带了些警惕和敌意。而也正是因为这样的眼神,才更加让池墨对苏御这个人心生好奇。

    他跟了左玄裳十年,从未见过或听过苏御这个人。最重要的是,左玄裳无论面对谁都是副狂妄嚣张的模样,像现下这般警惕非常,他还是第一次见。

    “看起来,你好像不太欢迎我啊。”苏御深深弯着唇角,对她眼里的敌意视若无睹。

    “你们先下去。”对影卫说完,她又侧过头来看向池墨,“你也下去。”

    即使满不情愿,却也违抗不得,只好握了拳横了心,转身离开了绝生殿。而后苏御摆摆手,那群带来的女子们齐齐颔首,接着如东瀛忍者一般,“唰”地一下尽数消失。

    左玄裳并未打算在一片狼藉的绝生殿同他谈话,看了他一眼,便转身往卧房的方向行去。

    二人一路无言地穿过长廊,直到卧房大门在身后关上的那一刻,她才冷不丁问了一句:“你来做什么?”

    苏御并未就这个问题回答她,反倒将她那只沾满血迹的右手轻轻放在掌心,他的身体好似没有温度一般,肌肤相触的一瞬间,让她实实在在被冰了个激灵。

    “你的伤口裂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