韶眼睛里却有些迷惘。他未曾想过有人可以在第一次听到这话就如此深刻地理解了这其中的含义。即使是那国君,也是先惊恐而后又有一瞬贪婪地憧憬着可以在他的治下完成这一伟业。

    “你是因为你是女子,自知无法继承大统,所以才说得出这样坦荡的话?”

    阿沉那沉着的神色此刻才消失,露出了略为慌乱的神情。

    “你……早就知道了?”

    “就算别人眼神不好,你也不该觉得我也如此。”

    “那为什么还收我为徒?”

    “我不在乎。”韶又饮下一杯酒,“我只想知道有着一双这样眼睛的人,心里到底在想什么。是男是女,我不在乎。”

    阿沉在理解了他的话后,露出了自嘲的笑容:“原来是我多心了。”

    “你还没回答我方才问你的话。如果你能手握大权,让天底下的人都臣服于你,你不心动吗?”他似乎是醉了,说的话也狂妄起来。那凑上前来的身子,似乎就是要逼迫她说出心里的实话。

    阿沉只得叹息道:“若是不心动,那才是假的。只是人与人终归不一样,我若是手握如此重权,光是想着要如何让所有的人安居乐业过上好日子,恐怕头发都要掉光了。”

    “像你这样在意其他人,注定是无法得到这样的权势的。”韶坐回了自己的座椅上,与她对视,“我一开始以为你会斥责我不该有这样的想法。毕竟你也知道,让百姓臣服容易,但让其他国家的王公贵族臣服可不容易。”

    “他们不愿,必会抗争。但是你也忘了,即使是百姓也会为了自己所熟知的家国而而抗争。”

    “最终谁对谁错,只有时间来验证。你不也预见了,这件事,千百年后必会被世人所称颂。”

    “后世人确实会称颂。然而这份苦难,却是这几代人来承受。”

    “可是你从头到尾就没想着说服我不要这样做?”韶迷醉的眼眸微微眯起,看穿了她内心与他一样疯狂。

    “形势如此,即使不是你,也会有别人。”

    阿沉一句话,让韶突然间睁开了眼眸,眼睛里是骇人的凌厉目光。

    连阿沉也被吓了一跳,有些忐忑道:“师父您难道不是这么认为吗?”

    “所以……不是我,你也会找上别人么?”

    他双手撑着墙壁,整个身子快要覆到她的身上,低着头,语气却十分坚定地质问着她。

    阿沉有些惊慌,对上那一双在烛光里闪烁的迷离醉眼,竟然是什么话也说不出,只能想到用手去推开他,一时间完全忘了她的这位师父的身手,即使是那大将军也难以近身。

    韶这边只感到她的手竟然抚摸上他的胸口,身上宛若有电流涌过,随即抓着她的手不放。

    阿沉吓了一跳,害怕他还要做什么,却是久久等待都没有动静。他就这样看着她,正要慢慢凑近时,她却冷静下来说话了:“师父,你醉了。你说你千杯不醉的。”

    “你想指责我说谎?”韶在她面前的直脾气此刻起了作用,开始在这样的小事情上犯了倔,“我什么时候醉了。我没醉。”

    “若是没醉,您这时候也该就寝了。”

    迷迷糊糊的他就这样被阿沉安排睡到了榻上。

    多年后的韶回想此事时,都会后悔不迭。不过这也是后话了。

    这件事若春风拂过,似乎什么都没发生,但许多事情都开始发了芽。

    阿沉确实说了谎。她不是什么别国公子,而只是一个流浪在乡野的无名小卒。她听闻这个国都里的韶是一位鼎鼎有名大学士,无所不知无所不晓,他向国君的献策让这个国家渐渐强大起来,而百姓们也不再忍饥挨饿。

    阿沉希望可以学到他的技艺,来帮助她流浪路上遇见的穷苦之人。

    如今她明白了韶的才学和她想学的不一样,她要去别处寻找她想学到的技艺。她只想学那些可以改变许多人的生活,可以一直保留下来的技艺。而不是国家间的纵横捭阖。

    阿沉的辞别让韶怒极而笑。

    道不同不相为谋。

    韶比她还清楚两人间的隔阂。

    韶的长寿,让他辅佐了两代的君王。

    而临近百年之时,阿沉的出现却让他一瞬间以为自己回到了过去。

    “你……你的脸……”

    “不必如此惊讶,你自己不也如此么?”

    寿命不绝,容颜不老。这是韶隐藏在金面具下的秘密。

    但是面对同样是年轻容貌的阿沉,他却难以冷静下来。

    阿沉女子的模样让他的心怦怦直跳。而她笑起来的时候,更是让他一阵恍惚。

    只听得她笑着说:“其实五年前我就已经恢复了往昔的记忆。接下来你得和我一起去那间院子,读那最后一本书,学习一下如何重塑我的灵体,我的长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