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数的死鱼堆积在船上,密密麻麻地铺满,令船板没有落脚之地。没有鲜血与伤痕,仿佛它们不是被屠戮的一边,而是自愿跳上了船,在这漂泊在白雾里的船上进行某种献祭。

    没有一个人出现,丝缕雾气从鱼的尸体上飘过,显出淋漓的冷意。

    惨白,空洞。

    尸体们堆积在那里,目光却如有实质地往柏君的方向看来,像是在引诱她也踏入这一场朝圣般的献祭。

    柏君立刻转身向车停的方向走去,身边的白雾却越来越厚,几乎将她的眼前变得一片白茫,甚至凝成了深重的云,一朵接一朵压在她背上。

    【别走,别走……】

    【回来,别走……】

    死鱼们的灵魂从船上的身躯里剥离,游到了柏君的身边。它们追赶着柏君的步伐,甚至从她的身体穿过,来到她的面前。

    【别走……】

    柏君停下了脚步,她垂眸看着面前的透明的灵魂,在飘过的白雾中显得越来越黯淡。

    “为什么叫我别走?”

    其中一只鱼摆了摆尾,突然游到柏君的眼前,让她不禁微微后仰了一下。

    【母亲在叫你回去,回去……】

    鱼空洞的眼睛投映在柏君的眸里,它喃喃道:

    【回去,回去……】

    “回哪里,和你们一起去海里吗?”

    柏君声音平静,“我不想去。”

    眨眼间,更多的鱼游了上来,将她团团围住,嘴都在不停阖动。

    【回去……回去……】

    【母亲叫你回去……】

    ……

    “那告诉我,你们口中的‘母亲’是谁?”

    【母亲是大海,是生命,是每一条活着或者死去的鱼,是每一滴蕴含着生机的海水……】

    【母亲是万物,万物是母亲,她无处不在,无时无刻都在吟唱着……】

    【她化身在人间,在海里,立于万千生命之上……】

    柏君继续走着,她已经回到了路面。看见自己的车正停靠在那,她松了口气。

    转身一看,那些鱼停下了对她的追逐,沉默地静立在路的那一头。这条路就像是某种结界一般,阻隔了它们前进的步伐,或是将世界分割成了阴阳两界。

    鱼儿们的目光追随着她车头调转的方向,在某些角度上看会发现它们的动作出奇地一致,像是提线的傀儡,被谁精心摆出这般整齐的样子。那数道空洞的目光一齐望来,令人生出无端的不适。

    柏君冷静地发动汽车,慢慢从停车处驶离。透过后视镜,她看到那些鱼儿们还在原处,不过身影变得愈发模糊。

    【母亲,母亲,她不愿回去……】

    【她不愿回去,母亲……】

    【母亲,您的女儿不愿回去……】

    一道悠远空灵的声音在每条鱼的灵魂旁响起——

    【她会回来的。】

    ……

    柏君估摸着自己差不多行驶了七八百米,早已经看不见那些奇怪的鱼了。但是雾气还是有点深,她小心降低车速,谨慎地靠着边行驶。

    这日的海城,真是过于安静了。

    在路过早市的时候,柏君将车停了下来。白茫茫雾笼罩了一切,听不见以往早市该有的喧嚣声音,只有时不时几个影子在雾气里晃动。

    她要确定一下,这是否又是一场幻境。

    昨夜去万金店买的刀还留在车上,柏君挑了柄最小的刀握在手里。

    她慢慢下车,一步一步走进了雾里的早市。

    ……

    是影子啊。

    柏君沉默地走在早市的中心道路上,一个又一个白团状的影子从她身边经过。

    她分明能看到它们在张嘴,却听不见影子们说了什么。

    柏君捏了捏手里的小刀,微凉的触感告诉她这不像是梦。

    不是梦,那便是幻。

    柏君继续前行着,脚下却似乎被什么突然出现的东西硌了下,让她踉跄着往前跌了几步,一下子撞进了雾里。

    她撑着地站起来,将碎发拂到耳边,拍了拍膝盖不存在的灰尘和碎石后,默自继续。

    一个白影子突然挡在了她的面前,不管柏君朝向哪个方向,它都挡在她的眼前,似乎还晃了晃手。

    柏君没有理会,转个头又要走,没想到这一次不是走进雾里,而像是跌入了谁的怀抱。

    她站直了身,后退几步,不断捏紧小刀,直到温热的液体从掌心流下。

    “蛏子,大蛏子!新鲜好吃哩!”

    “海带,海带,晒好的海带……”

    “多宝鱼,墨鱼,鱿鱼,金昌鱼——”

    ……

    “柏?柏!”

    像是失聪的人喝下仙药一瞬间恢复了听力,柏君对突然钻入耳里的声音还有点不适应。

    “姑娘,不好意思啊,刚刚我的鱼箱放到了路上,害你摔了一跤。”一个阿姐戴着宽大的遮阳帽,歉意地看向柏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