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助时机,她带着人鱼以接近残影的速度往船舰冲去。

    一瞬间,万物静籁。

    再一眨眼,冲天的光火从天空升起,像是曾经她所放的一场火贝烟花般绚烂,纷繁地落入了海中,也落入了她的眸子里……

    ……

    雪鱼冷厉的神情渐渐变得茫然,她看着远处那模糊的身影消失在无数炮火中,鲜血弥漫了一切,而后海面像是起了雾气一样,将所有人的视线遮掩。

    “来晚了……”

    她站在岸上,喃喃说道,眼前大雾弥漫,厮杀打斗声消失了,战争已经落下了帷幕,以人类绝然胜利的姿态,而结束。

    “不晚。”

    耳畔突然响起熟悉的声音,雪鱼一怔,转身望去。

    她像是从鲜血包裹的花中走了出来,带着衰败而靡丽的味道,浸泡在尸骨与死亡里的花朵腐烂了,开出这样的人来。

    雪鱼下意识退后几步,看着前方那个浴血秾艳的身影。

    那人神情冷漠,面不改色将自己受伤的血肉剜去,重新长出新生的肉来。她手臂上缠绕的奇特藻藻蔓,翠绿到浓黑,开出了一朵一朵胭脂血红的花来。

    热烈招摇,盘绕,蔓延到了细白的脖颈处,她也微微低头,似乎在倾听藻的呢喃。

    然后一颔首,寂静的夜里就爆发了刺眼到耳鸣的光亮,像是杀死了一颗太阳,将它溺入海里时,所爆发出来的极致挣扎的光亮。

    所有的船舰都消失了。

    海面彻底空无一物。

    “柏……”

    柏君抬眸望了她一眼,缓缓伸出手来。

    雪鱼愣了愣,才反应过来,颤着手将东西交付到她手上。

    藻蔓从海里拖出了个残缺的事物,是一条看不清面容的人鱼。全身上下无一完整,胸口处却仍有起伏,被炸得血肉模糊的胸口,空荡荡裸露,露出了里面泛着冷光的,密密麻麻的,烧焦的机械齿轮。

    只见那人平静地将人鱼的眼皮拨开,拿出里面牵连着无数机械丝的人造眼球,又将刚刚得到的眼珠放了进去。

    复活的人造人鱼,还会有自己的意识吗?

    雪鱼晃神,看着人鱼悠悠转醒,身后的海面又传来船舰的声音,她回头望去,却是一个悲伤的人类面孔。

    他的步伐渐渐加快,直至奔跑而来,踉跄着跪倒在人鱼身旁。

    “黛姬……”

    哽咽的声音一时打断了她的思绪,等她回过神来时,柏君的身影早已不见了。

    “……小君,是怎么发现我的呢。”

    柏君垂眸,看着怀里遍身伤痕的人,声音平静,“现在,只有你会这样叫我。”

    林山一怔,笑意温柔,“小君还是那么聪明。”

    “成为海神的滋味,怎么样呢?”

    柏君摇摇头。

    “我以为你会很开心呢……”林山顿了顿,“如果,如果我还是月神蝶,就可以为你织造新的蝶衣了。”

    “你已经送给我了,不是吗?”柏君微微偏头,凝视着他的眼睛,“在我十岁那年。”

    林山闭了闭眼,“让我想想……”,他声音渐低,“好像是那一年吧……那一年还送了你一颗珠子,自我离开之前,你一直戴着它……”语调渐浅,直至细弱不闻。

    柏君沉默不语,她抱住林山的手,微微用力。

    林山刚刚好似打了个盹,他又睁开了眼睛,却像蒙了一层雾气在里面,模糊不清。

    “小君……”

    他缓缓伸手,想要抚摸她的面庞,柏君停下了脚步,微微低头,以便让他更轻易地触碰到自己。

    但那只手终究没有触及她的脸。

    柏君静静地看着它垂落下去。

    漫天的月神灵蝶飞舞,脆弱而美丽的蝶翼轻颤,像极了细闪的月光在流淌。

    她手臂还维持着怀抱的动作,却徒然消失了重量。

    柏君仰头望着展翅翩飞的月神蝶们,其中一只薄绿的月神蝶是如此显眼,轻快地穿梭在其他蝴蝶们瑰丽的飞行轨迹里。

    它的身影越来越淡,越来越浅,直到最后一朵乌云飘走,月亮再没有遮挡时,所有的蝴蝶都停止了翩飞,随着倾泻的月光破碎,化作了漫天银辉。

    清晰的振翅声传来,一只海鸟不知从哪飞到她面前,轻轻落在肩头。

    残脚,红喙,是她常喂食的那只没错了。

    它的嘴里含着一颗透亮的珠子,轻轻放在了柏君的掌心。

    “林山,我找到你送我的珠子了……”

    只差一刻,你就能重新看到我佩戴它的样子。

    耳边响起了轰隆隆的行驶声,柏君默然地看着列车撵着水,从海面驶来,环绕住了这座岛屿。

    火车似乎在邀请她,铅灰色的外壳被海水照亮,呈出水波纹的浅蓝。

    柏君缓慢地从它身边走过,向海面中心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