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学着明罗的样子,吸溜着面,鲜得差点把舌头吞掉。囫囵着一碗面就见了底,咕噜咕噜连汤都喝光了。

    怪不得人都说吃面多喝汤,免得开药方。

    汤底才是精华所在,鲜香全搂在里面,看他的样子,明罗心底嘀咕。怕不是让小师弟饿得狠了,连忙又给他买了一碗。

    楚泱也不管,就对明罗笑笑,埋头又吃起来。

    扶黎看不过去,生怕他给呛着,转头对明罗道:“你这个师姐当得未免太抠门,又要马儿跑又要马儿不吃草,你们凌霄宗就给人饿着啊。”

    他脸上擎着笑,明罗知道他是开玩笑,也懒得理他,扶黎一看没话接茬,自己先瘪了瘪嘴,换话题道:“咱们就随着苏家娘子,让她魂魄呆在苏府?”

    到底是魂魄,人吃五谷杂粮,魂魄通常有自己的修行方法。像苏家娘子杀过人,已然算是厉鬼。

    但她冤孽该报也已经报了,既不随意攻击人,明罗心里又可怜她的遭遇,不想连一点念想都不给她。

    楚泱很不明白苏家娘子的选择,咽下最后一口汤,乖乖从麒麟囊里拿出铜板来给老板。

    那原本是明罗的麒麟囊。

    之前在绣楼,楚泱躲避门神,带着明罗滚到草丛里,麒麟囊也掉进去。他眼尖就捡起来带在身上,像宝贝似的别在腰间。

    “幻象是以魂魄愿力假造的,终有一日她的魂魄会支撑不住,消散于天地间。”

    楚泱不解地说道:“到时候她就烟消云散,根本不存在,为什么不选择投胎呢?”

    明罗倒不奇怪,自她下山除妖,见过众生百态,有些人是宁愿要此一瞬的快乐,也不想重新开始。

    何况苏家娘子说得不错,投胎与否,那都是来生的事了,喝过孟婆汤,前尘往事皆相忘。

    “各人有各人的选择,对于苏家娘子来说,能有短暂的团圆,哪怕知道是假的,也是心甘情愿的。”

    楚泱摇了摇头,“人类真是复杂。”

    他始终搞不懂,人族的情绪总是让人摸不着头脑。

    在他想来,这样的执念不过是徒增烦恼,可听的明罗说,又觉得似乎明白些什么了。

    明罗认同这句话,笑着拍了拍楚泱的头。

    “对啊,人就是很复杂。破厄在其他人眼里,是个普世的大好人,可他却能对苏家不忠不义,你说,到底什么是好,什么是坏呢。”

    “自然是对我好的是好人,对我坏的是坏人。”

    楚泱认真地想了想,明罗被他逗笑,又有些无奈地说道:“真是孩子脾气。”

    楚泱傻傻地问,“有什么不对吗?”

    明罗有些温和地看着他,眸子里有种难以言说的柔和,微不可及地叹了口气,“以后你就会懂的。”

    这世上的好坏,难说得很。

    扶黎第一个打破奇怪的氛围,他把新点的面往前一搁:“什么人类,你不是人啊?要我说你们就是想太多,乱七八糟想什么复杂问题呢。”

    明罗好整以暇,“你一个凤凰,和我们装什么人类呢?”

    她这话说到点子上,扶黎突然哑口无言,半天憋出一句。

    “行行行,咱们谁也别看不起谁,都长眼睛鼻子嘴巴的,没区别。”

    明罗大笑起来,楚泱也跟着笑,被扶黎瞪了几眼,看在扶黎给他点面的份上,难得没有和他计较吵嘴。

    正午的太阳晒,地底都有点浮起热气。苏府借着百鬼的阴气,反倒是凉风习习,走进去半点汗没出。

    一藏方丈带着几个小师傅赶到华亭府。

    小师傅们头顶冒汗,脸上红扑扑,被晒得发烫,官府的人给送凉茶,扶黎也蹭了一口。

    一藏方丈倒未受影响,仍是黑色云纹盘金袍,手拿佛珠,身后背了一把细长的刀,被古朴的黑木鞘包着。

    对上看着只有十七八岁少年气的方丈,扶黎那句尊称是怎么都叫不出口。

    他们这辈人,小时候恐怕都听过他们的故事。隔了几百年,都快被传成神话,心里给他们的形象,怎么也是个得道高人。

    得道哪有如此年轻的,看着比自己还要小几岁。

    明罗恭敬地将苏家娘子的事告诉了一藏方丈,破厄毕竟在万善寺出家,哪怕他们心里很是唾弃,但到底是佛门私事,如何判定解决不是他们可以决定的。

    没想到,一藏方丈听完后,长叹了声佛号,脸上并未有太大波澜,似乎早有猜测。

    “多谢小施主。”

    一藏谢过明罗,看他们三人都有些期待地盯着自己,浅浅笑道:“世间千劫,因缘际遇,善恶报应,如影随形。老衲会留在苏府,为百鬼亡魂超度,也会替苏家娘子祈福。至于破厄,我会着人将他的度牒记载此事,今后便不算我佛门中人。”

    明罗松了口气,要是一藏方丈为了佛门偏袒破厄,她怕是会失望。

    “小施主莫不是以为,老衲会为着佛家脸面,从轻处置?”

    一藏似笑非笑,语气里十分轻松,并不是长辈说话的模样。

    明罗被戳中心事,忙摆手道:“没有,没有,方丈深谙佛法,怎会做这般私欲之事。”

    “既如此,老衲再次谢过诸位。”

    他说着,从身后的弟子处,取出一个包裹极好的方盒子,只有手掌那么大,上头却用经文绣着的布盖着。

    “此乃西方高僧舍利,百年前,老衲途径一地,方觉前路迷茫,险些晕倒在沙漠里。突见一座金光大佛,顿觉身心宁静,这才发现自己身在坍塌的佛窟中,原来是老衲早些迷路,被假象所迷。而救了老衲的,便是这位高僧,后来他圆寂而去,留下此枚舍利,就当给小施主的报酬。”

    明罗受宠若惊,不好意思道:“怎能受如此大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