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遂放下心,探头又瞄了两眼房里。

    明罗摊开手,做出过邀请的姿势,手捧着长寿面,鸡汤的香味刺激着味蕾,上面摆着一圈的牛肉。

    宗门里不得空,又遇上小师叔的事,明罗都快忘了,今儿是她的生辰。难为师父每年都记得,她心下感动,卖乖地给李清野端茶倒水,嘘寒问暖。

    “师父,累不累,要不我给你捶捶腿。”

    她此番举动,李清野很是受用,和悦得点了点明罗的额头,笑道:“现在晓得献殷勤了,我看你不是和那傻小子很亲昵吗,到最后,也就你师父我还记得,给你恭贺生辰。”

    他从腰间抽出把扇子,自得得挥了挥。

    “是是是,师父说得是。”

    她遮掩着朝窗边看,小木棍支撑着窗棂,微微开着口子,一时间不知道楚泱走了没有,明罗打岔着闲谈。

    “都说是我生辰,那师父你准备礼物没,还有这长寿面,我都从五岁吃到现在,看着好像也没什么进步。”

    用筷子捡起快牛肉,厚度适中,就是表面泛着绿色磷光。

    她嫌弃得把肉搁在面旁边,换来李清野不满地说道:“我都一百二十岁了,还没给谁下过厨,有的吃就不错了。哎,徒弟翅膀硬了,都知道嫌弃师父,真是伤心呐。”

    明罗看这架势,忙嗦嗦吸了两口面,举起大拇指夸赞道:“嗯,好吃。师父的手艺,那是没话说。主要是食材吧,不算新鲜,您老是不是去后山小厨房做的。那里虽然人迹罕至,但是食材都堆了半个月,我看师父你不是给我贺生辰,你是想谋杀我。”

    “瞎说,我这都是刚去城里买的新鲜食材。”

    李清野凑过去闻了闻,明明很香啊,鸡汤他可是炖了好些时辰。

    明罗一番话,让他颇有点明珠蒙尘的失落感,脸上堆着哀愁,用一种装模作样的语气道:“不过最近事情多,这生辰礼物吧,师父也是手头紧。徒弟你看,要不下次?下次师父肯定给你备个大礼,保证你看了心花怒放。”

    明罗挥挥手,喝了口鸡汤,倘然道:“我还不知道您啊,每年都是碗长寿面,就没见准备别的礼,要我说你那些银子,都拿去贴补皇室了吧。”

    她不小心咬到舌尖,一阵钻心的痛。

    五官堆得龇牙咧嘴,好半天缓过来,还不忘继续说:“反正您老答应我的事,就没办成过,哎,摊上这么个不靠谱的师父,我早就习惯自力更生了。”

    李清野鼓着下巴,没好气得用扇子打她的头。

    “师父哪里亏待你了,少你吃还是少你穿,我那些银子不早就拿去补贴你了吗?噢,你以为你那些个朱砂黄纸,法宝丹药不要钱呐,再说,师父什么时候不守承诺,你倒是说一说。”

    “这可是你叫我说的。”

    明罗夸张地伸出手,摊开手掌,开始掰手指,数落道:“七岁生辰,我说要看雪,师父你说你的下山除妖。十二岁,送我的莲花灯,半天就给你折腾坏了。十六岁,我从后山抓的仓鼠,你给我养撑死了还要我继续说嘛。”

    李清野苦着张脸,眉毛都撇下来,“得得得,我认输,你就别翻旧账了。”

    他看明罗把面吃完,想来还是满意自己的手艺,莫名就嘚瑟起来。

    “师祖闭门不出,其他弟子都在养伤,今日是你的生辰,不如你下山去看看父母?”

    他记得明罗一向放不下亲人,不免就提到这回事。

    偏生她摆摆手,叹了口气,“看了也没用,徒增烦恼。”

    带着点看穿的落寞,似乎是觉得情绪明显,她又朝李清野挤眉弄眼。

    “师父你不是劝我放下凡尘嘛,怎么今日良心发现,开始做起撺掇的事情啊。”

    “好心当成驴肝肺。”李清野喃喃着。

    明罗收敛神色,询问起扶黎来,“他该不会还在院子里坐着吧,这都快过晌午了,师父你也不多劝劝他。”

    李清野有些无奈,满腔怨气道:“我劝他做什么,又不是我爹娘的事。他自己想不通,那是谁劝都没用,只有自己先想通,那才有点用处。说起来也真是,得是多大的事,能闹成这副局面。”

    他对于乔合一的印象,停留在九十年前,那时候他为了凤族圣女,离开的决绝。

    多年来,也未曾踏足人间。李清野有时候会产生错觉,仿佛凌霄宗从来没有过这名弟子,自己也从来没照顾过他。

    一瞬间他有些怅惘,不想再明罗面前露出凄苦的情绪,就把扇子弄得哗哗响。嘴上说着要去处理事务,其实心下凌乱,什么都看不进去。

    明罗待得李清野走了,跑到窗边张望,却不见楚泱的人影。

    她有些奇怪,但想着也许是楚泱是怕被师父发现连累她,顾自回去炼药房。何况昨天晚上谁也没睡好,他方才还陪着自己,恐怕此刻也是累了。

    她从桃花树底下挖出两坛酒来,黑黝黝的瓷瓶,束口挂着深青色的布带,上面写着千日醉,埋与景佑三十一年,年份够厚。

    她摇摇瓶身,听得里头清澈的撞击声,这才开了口子,醇厚的酒气伴着枣花香。

    经过桃花仙的温养,更是蕴含灵力,入口清透。

    扶黎呆愣愣地坐在走廊上,屋檐多出来的角刚好遮住晒人的阳光,点点光斑落在附近的竹子上,形成灰乎乎的影子。

    他倒是会找地方,明罗晃悠着酒壶,踩中一块跳动斑驳的光斑,遮住扶黎的视线。

    “喏。”她把另外一瓶酒递过去,径直在他对面坐下,懒懒得往后倚着。

    “到底是有什么上古难题,想了半天都还没想好呀?”

    她倾身靠了靠,“扶黎,你该不会是担心,回去后被爹娘打一顿吧。”

    扶黎呛了一口,吃吃说道:“我又不是三岁小孩,爹娘还跟你们人族似的,棍棒底下出孝子,看不顺眼就打两下。你少埋汰我,正烦着呢。”他灌着酒,品鉴道,“这酒不够烈,喝起来没意思。”

    “你还挑。”

    明罗埋怨不解,试图想把酒壶夺过来,又被他轻易躲开。

    “你喝的可是我师父特地存的酒,别身在福中不知福了。要我说,你就回去天山一趟,反正小师叔是你大伯,长辈总不能为难你。”

    “你不知道我娘的脾气。她从来不准我问这些,小时候就随便提两句,都能被她拎起来用火烤,你可饶了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