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里安静了半晌,接着,一声陌生的轻笑从门外传了进来。中原中也一把捂住脸,浑身上下充满了职场社会性死亡的悲怆。

    一只戴着白手套的手推开了半掩的门,随即有一个年幼的金发女孩从门外窜了进来。她脸上挂着蜜糖一样的笑,蹦蹦跳跳的,像个停不下来的小兔子。

    在女孩的身后走进来的是一个穿着黑色大衣的中年男性,他的肩头披着一条暗红色的长围巾。男人梳着背头,不过额前垂着两缕不听话的碎发。

    “你好啊,可爱的中原女士。”男人笑着说,“我是森鸥外,是中也的上司。”

    完蛋了。

    雪枝冷漠地想着。

    port mafia去掉,这种存在我黑历史的公司我待不下去!

    总之先找时光机,我做个神,这点基本的权利该有吧!

    森鸥外大概是看出了少女的窘迫,他笑着说:“像这样称呼可爱的小小姐真是不习惯啊,既然这个房间里有两个中原在…不知道我有没有那种殊荣,称呼你为‘雪枝君’?”

    中原中也紧闭着嘴巴,显然他并不想替雪枝做任何决定。

    “当然可以,这是我的荣幸,port mafia的首领先生。”

    “鄙姓森,名叫森鸥外。不用这么拘谨,雪枝君,自中也在十五岁加入组织,至今已经过了七年之久。对我来说,中也如同是我看着长大的。”

    “像是中也的长辈一样呢,森先生。”

    “哈哈哈,这样计算的话,在我眼中雪枝君也是小辈啊。”

    一直站在森鸥外腿边的爱丽丝仰着头,探头探脑地盯着少女看了半晌。雪枝注意到她的视线,向爱丽丝笑了笑。

    “你好。”

    爱丽丝眨巴了两下眼睛,说:“你好呀,小姐姐,我是爱丽丝。”

    女孩的声音很甜,从手指到脸颊,她身上没有一处不精致。她的金发如同用纺车织出的金色丝线,蓬松的,卷曲的披散在身后。

    但这个女孩不是人,只是一尊人偶而已。

    在见过了兰堂先生捏造出的异能力人偶之后,再看着眼前的爱丽丝,雪枝很清晰地就能发现两者之间的共同点。

    少女注视着爱丽丝的眼中毫无情感,如同她正俯瞰着无生命的顽石。这种感觉让爱丽丝皱起小鼻子,向她吐了吐舌尖。

    她居然生气了?异能力人偶也会有自己的小情绪?

    这点发现让雪枝有些惊讶,看向爱丽丝的目光中多了些许温和地意味。

    “对不起,是我的判断出错了。”雪枝向娇小的女孩伸出手,“看来,你是拥有自我的‘人’啊。”

    既然有心,那就是人,与存在方式没有关联。

    爱丽丝哼了一声,勉为其难地用双手握住少女的手掌,上下摇晃了两三下,“好吧,爱丽丝原谅你了。你和太宰不一样,会承认我是‘人’呀。”

    说完,刚刚还在生气的小女孩又突然开心了。她爱娇地搂着雪枝的小臂,紧紧贴在对方身侧。

    “嗯,比起太宰,我更喜欢姐姐!”

    “爱丽丝。”森鸥外的语气中带了几丝虚伪的责备之意。

    爱丽丝才不怕他,她白了一眼森鸥外,说:“干什么呀,林太郎!上了年纪的老男人不要参与到女孩子之间的对话里,像变态一样。”

    ‘变态’这个词变成了一根利剑,刺进森鸥外的胸膛。中年男人露出了哭丧脸,嘴里却说着:“心好痛啊,爱丽丝酱,但是因为你很可爱,所以没关系。”

    诶…森先生和他的异能力,是他的异能吧?居然是这种关系?

    这是新时代的自恋么?

    雪枝默默地向侧边挪了一步,站得离中原中也更近了一些。

    雪枝:中也,你的首领是怎么回事?

    中原中也:就这么回事吧,不要在意这些小事。

    两个姓中原的人用眼神完成了以上的交流。

    “今天突然过来,也算是我这个长辈的一点点私心,想要看看和我家孩子约定终身的女孩。差不多我也该回去工作了…明明还没有到老年,但是我的毛囊实在是危险。”森鸥外苦哈哈地说道。“说起工作,雪枝君是打算直接进入社会,还是回去学校学习么?”

    “学校啊…”

    “我想中也应该为你办了休学手续,想回去随时可以…是吧,中也?”

    说到之后,森鸥外转头看向了中原中也。

    重力使阁下点头称是。

    “那太好了,我听说雪枝君的成绩很好,继续读下去一定能考进心仪的大学。别看我现在这副没用的样子,但我也勉强考进了东大。现在回想起来,那真是段让人能沉浸在知识中,令人怀念的日子啊。”

    雪枝沉默了片刻,“感谢您的一片好意,但是我不打算回到学校去了。”

    “我难以融入其中,也没有那么多残存的人生了。”

    我还能在这个世界上留几年呢?四年?还是五年?就算把仅剩的岁月投入到学习中,我也创造不出任何价值。

    中原中也的手无意识地攥紧,然后又松开。

    森鸥外微微睁大双眼,脸上居然带着一股孩子气。在他开口的同时,虚掩的房门外传来的一阵干哑的咳嗽声,以及轻轻的敲门的声响。

    森鸥外好像没有听见外面的声音,他用感叹的语气说:“雪枝君…你和你的兄长,太宰君,如同两个完全相反的对立面。一人向死而生,另一个渴生而亡。”

    敲门声停止了。

    “我应该向你道歉,当初为太宰君准备假身份的人是我。这样来说,我也是促成你痛苦的一份子。”

    “在这件事里森先生何错之有?”

    “我最大的错误,就是当初对那个少年稚嫩的恶意视而不见。”

    “算了吧,森先生。”雪枝说道,“就算哥哥带我走,也会有其他的恶意向我袭来。我的一生注定不会顺遂平安,现在想来,我已经足够幸运了。”

    森鸥外握住了门把手,他没有回头,“是么,那么我就安心了。雪枝君,如果你需要帮助,port mafia的大门永远会为你敞开的。”

    接着男人推开了办公室的门,雪枝看到外面正呆立着一个青年。虽然年纪轻轻,但是他的鬓发发尾已经隐隐有些发白,而且失去了眉毛。

    而且,失去了,眉毛。

    他用那双黑洞洞的眼睛紧盯着雪枝,目光里好像带着火,火热到能把人烧穿。青年的脸色十分复杂,他看起来很想当场冲过来,捏着雪枝的脖子质问她到底是什么人。

    “这不是芥川君么,今天是来中也君的办公室做客?”森鸥外拍了一下少年的肩膀,说道。

    “……不,在下听职员说您在这里。”

    “哦哦,那我们走吧…人总是无法摆脱工作,真是可怜可叹啊。”

    被称为芥川的青年显然不愿意离开,他的身体虽然下意识地跟随着森鸥外转动了一下,但他的脚掌和脸一丁点都没动过。

    “首领…!”

    “你看起来有什么想说的话啊,芥川君。”

    因为森鸥外背对着自己,所以雪枝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但是从那个垂耳兔小哥瞪大的双眼来看,他的表情一定不怎么样。

    太可怜了,连冷汗都淌下来了。

    等那两个一身黑的人走远,中原中也长出了一口气,无奈地将在地上徘徊的杏子抗到肩膀上。

    “…首领怎么会把芥川引到这边来,他在考量什么啊。”

    “芥川君为什么用那种眼神看着我?”雪枝仔细回想了一下,“我应该没有惹过他吧?”

    “你没惹过,是你那个混蛋老哥惹的。”

    “哥哥干了什么,会让他露出被始乱终弃的表情…”

    “始乱终弃…”中原中也被这个词恶心到了,“太宰是我的前同事,现在是组织的叛徒。这一点你能猜到吧?”

    “嗯,能的。”

    “简单的说,芥川龙之介是太宰那家伙从贫民窟捡回来的学生。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芥川对太宰具有很深的执念。”

    “这样啊,那孩子看起来身体不好?”雪枝歪着头说道,“我能感觉到他的身体里漏了一个大洞,生机在不断从洞里流出来。如果再这样下去,大约连二十五岁都活不过。”

    中原中也沉默了,显然是被“二十五”这个过于年轻的寿命上限震惊到了。

    “啧,早八百年我就让他去医院查一查了,结果芥川那家伙,让他承认自己有病比登天还难。有什么法子能让他活下来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