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兵朝缸里看了一眼:“什么也没有。”

    沈育不在那口空缸里。鱼贩差点膝盖一软跪在地上。可沈育又能藏到哪里?他的目光跟随官兵的手移向另一口装满咸腥腌菜的缸,盖子一打开,浓烈的味道就熏得士兵纷纷掩鼻,其中一人顺手抄起墙角的犁耙,将尖锐的叉头捅进缸里,搅弄一番。

    什么也没找到。

    鱼贩送走了四个兵,两腿发抖回到咸菜缸前,他不敢想象沈育泡在腌臢的咸菜里胸口被犁耙捅出的窟窿汩汩冒血的模样。

    “沈公子……”他扶着陶缸小声叫唤,得不到回应。鱼贩战栗地挽起袖子,准备救人,突然房梁上一声响动,几粒灰尘从梁木飘落到鱼贩肩头。沈育从漆黑一片的高高梁木上纵身跃下,鱼贩目瞪口呆,屋里既无梯子也无攀绳,他想不通沈育是怎么上去的。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鱼贩没有过多纠结。

    他希望能为沈育提供庇护所,虽家徒四壁,也好过沈育流浪街头、草木皆兵。但这份心意很快被收摊归家的妻子态度尖锐地否决了。

    鱼贩妻背着装咸鱼的藤编背篓进入家门,看见沈育的那一刻,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尖叫。

    很难说她是一眼就认出了朝廷钦犯,还是被沈育枯槁的尊容所惊吓。事实上,与沈育印象中不同的是,鱼贩妻也从风韵犹存变得人老珠黄,哪里还有半分从前的姿色,俨然已是满面风霜、形容悲苦。

    “恶鬼!灾星!”鱼贩妻发起疯,将背篓里的鱼干扔向沈育。

    鱼贩连连阻拦:“不可如此!沈公是大恩人呐!”

    “瘟神!不是你们,我的盈盈怎会年纪轻轻就去了!朝廷叛党,老娘要送你伏法!”

    鱼贩推着妻子进里屋,避免她声嘶力竭叫街坊邻里听了去,劝了半个时辰,才让人冷静下来。

    “盈盈的死和沈公子又有什么关系,你这婆娘不要是非不分!沈家遭此横祸,咱们不能坐视不理,且让沈公子躲个几天,避避风头。”

    鱼贩妻抱着女儿遗留的衣物涕泗横流,说出口的话像赌咒发誓:“老娘要去衙门揭发,叫你和你那恩人大老爷黄泉作伴!”

    “你哪儿也不许去!”鱼贩将里屋的门落上两道锁,转回正堂。

    里外空空如也,沈育已经不见了。没有留下一个脚印,一滴血。

    安井坊的最里头是沈氏学塾,已被官府贴上封条,昔日雅致的园林景观尽数疯长荒颓。

    沈育趁着夜色,溜进学塾,翻过一道墙,落进隔壁另一座庭院。

    两座院子背靠背,近在咫尺,却是一个在安井坊,一个在升平坊,从正门走要足足经过两道坊门,没人想到看起来毫无关系的两座院子仅一墙之隔。

    官兵搜遍了安井坊,却从没搜过升平坊,沈育得以藏身在这座同样被荒废的小院里,躲过一劫。

    院落久无人居住,堂屋门窗却关闭落锁,沈育考虑到强行破门的动静会引起左邻右舍警觉,半月以来从没在房里歇过,一直睡在姑且能遮风避雨的马厩。

    暑日炎炎,夜里沈育却觉得寒凉刺骨,他蜷在马厩的草堆里,饥肠辘辘,两颊烂肉渗出的血不断往肚里咽,腥味染红了梦境——

    他梦到父亲上任汝阳郡守的那天,沈府门庭若市,户限为穿,送礼的、庆贺的、攀亲的络绎不绝。

    门童手捧的礼单快高过脑袋,他拣了最上面那封柬,洒了金子似的金光灿灿,礼金丰厚到令人咋舌。

    “汝阳郡守、太子少师,沈公亲启……”他拿着金柬进书房,念给父亲听。

    沈矜正在写字,头也不抬,一笔挥就一个“净”字:“都退了,莫名其妙。”

    他说:“这封是少府史单光义写的,也退吗?单光义是单官的族侄。”

    沈矜这才抬头,瞥儿子一眼:“你心里还装着这些乱七八糟的关系?”

    字写好了,横幅铺在几案上——心虚意净、明心见性。

    他笑起来,奉承父亲道:“您是太子少师,未来的帝师,当然是别人想攀您的关系,用不着迁就他们。”

    前院礼官唱贺的尖声像数支唢呐,炒得气氛多么了不得。他随手将金柬扔了,书童忙不迭双手接住,免得掉在地上。

    “开门,官兵搜查。”

    喧嚣声先于鸡鸣叫醒了升平坊。沈育在军靴踏上青石砖的下一刻睁开眼,躲在阴沟里的半月以来,他每晚都以为自己将在睡梦中死去,清晨却都如约而至。

    这座无人居住的院子很快也被敲响大门。

    “军爷,这家不住人了。”

    “没人的院子更要查!”

    他听见抽刀的声音,大门的铜锁马上会被斩断,沈育从马厩的草堆里爬起来,过于饥饿导致的强烈反胃使他一阵头晕目眩。

    然而他想象中的闯入并没有发生。门口安静片刻,隐约有人说话,接着铜锁被钥匙打开。

    马厩在东院,官兵们从西院进,堂屋的门锁被劈开,一阵兵荒马乱。

    要想翻墙回到隔壁的学塾,必须穿过西跨院,眼下已无路可退了。沈育的心情反而放松下来,有人往东院来了,他抽出怀中短刀。

    进来的不是官兵,长衫皮冠,手里提一串铜钥匙。是他给官兵开的门锁。

    那人一眼看见马厩里的沈育,为其形貌所骇,提起一口气就要大叫,被沈育捂嘴锁住喉管,拉进马厩后。

    “唔!唔唔!”那人拼命挣扎。

    沈育贴着他耳朵悄声说:“小崔先生,是我。”他的声音里像掺了把沙砾,磨得人耳朵生疼,一股浓腥的血气从沈育口中流进崔季鼻子。

    崔季不挣了,惊讶之情溢于言表。官兵吆喝起来,寻找崔季,沈育放开他,退后两步,一瞬之间他的性命掌握在这位衣冠楚楚的旧识手中。

    第3章 奉师茶

    崔季在沈育的注视下转身进入西院,传来他与官兵的对话——

    “搜完了?”

    “还有东院。”

    “东院我已查看过了,”崔季与官兵们讲话并不如寻常百姓那般卑躬屈膝,言语间有种矜傲的底气,“原先用来堆柴养马,没什么好瞧的。”

    “那可不行,崔公子,上头的命令是不能放过全城任何角落,还请您行个方便。”

    “这是我的宅子!”崔季的声音追着官兵脚步迅速接近东院。

    他闪身拦在官兵前头,半点不惧银闪闪的刀锋:“你们在我的私宅里东翻西找,损坏物什……”

    话没说完被推得一跟头栽地上。

    崔季是个学文的,手无缚鸡之力。

    官兵鱼贯而入,崔季握拳锤地,悲愤地大叫一声。

    东院里什么也没有。

    官兵们用刀柄挑开柴火堆,军靴踢散马厩秸秆,象征性地四下转转。

    “崔公子,对不住了,捉拿朝廷钦犯事急从权,多有冒犯,您大人有大量。”

    话是这样说,官兵们却一个正眼也没舍给地上的崔季,山洪一般将小院搅动一番,拍拍屁股就走了。

    崔季爬起来,干净的长衫沾了泥土灰尘,他浑然不觉,兀自心脏狂跳,劫后余生的无力充斥四肢百骸。

    他甚至不敢出声叫沈育的名字,蹑手蹑脚走进马厩,在沈育曾经站立过的地方翻找,好像沈育有什么变幻成一粒草屑藏进秸秆堆里的神通。

    然后他的目光落到了马厩的食槽。食槽里堆放着枯枝草灰,印出一个人的形状,崔季砰地屁股坐地,扶着食槽大口喘气,草灰下沈育的脸面对马厩顶棚,静静睁着眼睛。

    崔府的马车停在宅院门阶下,两座石墩挡着一前一后,车帘撩起又放下,车夫催动马蹄,有条不紊地离开了升平坊。

    学塾隔壁的宅院是崔季私产,沈育事前确实不知,他也没想到官兵在全城范围内展开搜捕,势必要将他捉拿归案。

    想当然耳,沈氏一门从郡守到夫人,从夫子到学生,尽数引颈受戮,独独缺他沈育,幕后之人做梦都想要他项上人头。

    谁包庇他,谁就是死。

    崔季半点不怕死,归家途中还去药铺抓了止血的药材。“城中到处都是单官的眼线,”崔季说,“我不敢叫来大夫,只有几味药材,回去将就捣碎了给你敷脸。”

    他注意到了沈育嘴角不断渗血,多半是口中有伤。

    沈育问:“你不惧单官?”

    崔季犹如被他侮辱了,讥嘲道:“我家世代清正,单狗敢尔!”

    沈育说:“我家也世代清正。”

    崔季立马住嘴,神情间有同病相怜的苦闷。

    芙蓉巷,汝阳郡叫得出名字的四大家,两家居头,两家居尾,崔府的马车从巷口驶进深处,道路两旁尺余宽的水流里芙蓉花粉团锦簇,熏风挑起帘角,沈育那双骷髅般的眼洞看见花丛中沈府大门贴上肃杀的封条。

    沈崔马谢,汝阳四大家,最初并不做官,也不经商,乃是以教书育人闻名,号称天下学阀。百年间宗师辈出,南朝才子得以名列《人物品藻》者,多数皆是出自此四家,其学风之盛,为南亓朝廷输送了不知凡几的文士清流,民间甚至以“登龙门”称呼那些得入四家治学的秀才。

    沈矜、崔显、马贺、谢览,并称汝阳四皓,贤名在外,却州府连辟而不就,守着书房方寸之地,只管读书作文章,乃是汝阳郡最富德望的四位师长,如今已去其一。

    物伤其类,沈府伏诛,崔家也显得了无生气,下人拖着沉重的步伐为主人停车拴马,烈日晒得每个人像戴着干涸的面具。

    沈育跟在崔季身旁,下人们默契地并不多问。多事之秋,须得管好眼睛与嘴巴。

    这当口,作为一家之主的崔显却不在汝阳。

    崔显是崔季的父亲,与沈育之父沈矜齐名的学塾夫子,朝廷聘人教书,曾给汝阳四皓都下过诏书,只有沈矜胜任了这份工作,因此后来被授以郡守钤印。

    “我父不在,家中就是我说了算,”崔季领沈育进堂屋,“你放心住下,崔家没有两面三刀的小人。”

    堂屋里,崔季的妻子也在。她是个标准的大家闺秀,知书达理温婉贤淑,见到丈夫身后跟着鬼似的人,也发出了同鱼贩妻一般无二的尖叫。

    “叫什么!”崔季马上关严门窗,“你不记得了?这是沈育。”

    不介绍还好,“沈育”两个字从崔季口中说出来,妻子的脸白得仿佛随时能晕过去。

    她的手脚开始发抖,两眼上翻。在这半月的时间里,“沈”字已成了汝阳,乃至整个南朝的禁词,一旦遭人举报,立刻会被打为同党下狱,等待问斩。为沈家鸣冤的,劝皇帝三思的,倒了八辈子楣正好也姓沈的,流的血能染红涿水三日三夜。

    “你得……”崔季妻子冷汗直冒,一双手隔着锦缎衣料托住下腹,“你不为我想想,也得为孩子……”

    她竟然怀有身孕。

    崔季张了张嘴,继而看向沈育:“贤弟,你且先去里屋稍作歇息。”

    同样的情况沈育已经遇到过一次,只是鱼贩依旧拿他当贵人供着,不好意思请他回避,反倒自己关起门来力劝妻子。

    里屋有一张榻,榻边几案周到地放了温水、米汤,崔季甚至还念着沈育嘴里有伤,没有给他难以下咽的糕点。

    体贴如斯。

    沈育靠在榻上,感到自己的呼吸变得滚烫,四肢沉重无力,多半是风餐露宿、受伤受凉的结果。真是金贵,他嘲笑自己,米汤裹走伤口的血丝流进胃里,多少让他缓过来一口气。

    隔着一张半遮半掩的垂帘,崔季与妻子的议论听得一清二楚。

    “我原以为不至于此,”崔季妻子并不似鱼贩妻那般歇斯底里,她清醒而冷静,“当年公公与沈师奉旨教书,同入储宫,太子乃国朝之本,将来九五,成为太子的老师就会是未来的帝师,一世荣宠享之不尽。最终是沈师得了太子青眼,既与太子殿下有师徒情谊,殿下又怎会坐视沈家遭难?当真是生在帝王家,如此冷酷无情……”

    崔季道:“慎言,如今之际,只有不谈国事为妙。”

    崔季妻子说:“但你从前亦同我提起,储宫里那位,既顽劣愚钝,又没心没肺……”

    兴许是终于到了安全的地方,沈育紧绷的神经放松下来,进入一种半梦半醒的状态,崔季妻子的言语蚊虫嘤咛一般在他耳边盘旋,使他衰弱模糊的脑海中隐约浮现出一个念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