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十分有趣,不会教人乏味。”玉斜道,缓缓扬起嘴角,“那我便告诉你罢,你说得不错,我正是一个恶人。且肚子里装的坏水之多…你可能前所未闻。”

    王小元屏息凝神,心跳得很快,仿佛下一刻便会破膛而出。

    “你究竟是谁?真的是天山门的玉斜么?”

    “说是也对,不是也对,这本是属于我的名字,可我如今却抛却了。”女人艳丽地一笑,眼中发出动人心魄的寒光,“我与你讲个故事罢。从前有个势家,誓要培育出这世间的最正道之人,一个女孩儿在里面出生、长大。族人在她诞生之时,说她既是上天正道,那么名姓应相左,冲冲邪祟之气,于是称她为‘左不正’。”

    这些言语宛如晴空霹雳,狠狠劈在王小元头顶。

    “左…不正?你是左不正?”

    他曾听过这个名姓。

    此人虽在江湖上混迹不久,甚而可称得上是崭露头角,可一出手便已掀起腥风血雨。传闻她以一己之力破大兴永定帮,建起杀人凶徒云集的候天楼,手段毒辣残忍,令人发指。王小元只在戏文的字里行间见过她的影子,知晓她不择手段,蛇蝎心肠。

    “是啊,我和玉白刀客交手了一回,我用掌击中了她的心口,她以刀几乎斩裂了我的身躯。我在水里漂了几日几夜,攀在渡船之下,不知觉间竟到了嘉定来。我本以为这是厄运,却竟在这儿有了意外之喜。”

    “——那就是你的少爷。”

    名唤左不正的女人轻轻笑了,眼里泛起的不是柔和秋波,而是滔天巨浪般的疯狂。

    女人饶有兴味地望着王小元,双目如千仞深渊,全不见底。她的朱唇一开一合,吐出恶鬼般的言语:

    “让我带走…你家少爷罢。”

    第344章 (二十一)不意熟黄粱

    王小元呆呆地站着。

    女人的话语似生出了回响,久久在耳旁回荡,将他五脏六腑震得嗡鸣不息。

    她说——她要带走金乌?

    难以计量的疑问在王小元心中回转,他踟蹰许久,方才嗫嚅着开口:“为什么…要带走他?”

    左不正的言语似从遥远之处传来,她幽然道:“因为,他像极了我要寻的那个人……”

    胃汁翻涌,王小元只觉得腹中翻江倒海,教他想痛呕一番。

    “…他的眉眼、神色、动作,都与那人如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一般,只可惜年纪小了些。”左不正露出痴痴神情,“不会错…他一定便是易情。”

    王小元只觉此人不可理喻。一个在山冈边被他们救下的重伤女人,竟开口便说要将金乌从府中拐了去。可这女人的神色冷冽而疯狂,竟教他不得不信她的言语。

    “可…可我们救了你……”王小元只觉语无伦次,“而且,你为何又要与我说这些话?”

    左不正笑道:“我可是恶人。所谓恶人,便是你对他掏心掏肺地好,他却对你狼心狗肺地坏。”

    她饶有兴味地一笑:“况且,我将我的所作所为先告诉与你,再慢慢欣赏你无能为力之态,岂不是绝哉妙哉?”

    那笑容仿佛浸满剧毒,让王小元顷刻间如坠冰渊。其后他便手脚发凉,身上发汗,眼前雾水迷蒙般的白茫茫一片,以至于他是如何在左不正的阴森笑意里走出卧房,出了后院都无从知晓了。

    要去寻帮手么?王小元茫然地望了一眼庭院,只瞥到几个下人在躬身除杂草。宁远侯和金震都不在,兴许是出门去了,这二人不在家的时候倒还多些。他想到了自己那吊儿郎当的爹与露着光瓢脑袋的钱仙儿,前些时候自己狠心同他们告了别,他俩这时兴许已回了恶人沟。他一个帮手也找不着。

    当天夜里,王小元浑浑噩噩地钻进了褥子当中。

    他头晕眼花,心里似是悬了百来只吊桶,荡来晃去的,不曾停歇过。正发呆间,脸上忽地挨了一巴掌,清脆地作响。

    王小元捂着脸蹦起来,只见金乌躺在他身边,不满地鼓着面颊,发起火来时面颊憋得通红。

    “发什么呆呢?”金乌凶恶地斥骂道,“连招呼都不打一声就钻进被儿里来,身上又冷,可把我冻死啦!”

    小仆役捂着脸,怔怔地站着,眼泪珠子不知怎地便坠了下来。

    金乌倒慌了神:“你哭什么呀!是下房里太冷,你睡不着么?”王小元只是默不作声地站着,眼泪仿佛断线的珠子,落个不停。金乌没辙了,不安地掀开卧被,拍着身边,道。“好啦,你过来,我不骂你了。”

    王小元木呆呆地重新钻进被窝里,直挺挺地躺着。

    心绪仿若胡乱生长的藤蔓,错综复杂地交织在一起,让他愈发千头万绪,不知从何开口。

    良久,他抽噎着道。“少爷,如果有个极坏极坏的人要带走你,你又无从下手,只能眼睁睁地瞧着他带走你,你会如何作想?”

    “你愁这事作甚?”金乌奇怪地望着他,沉默了许久皆未得到他的回应,便扭过头小声道,“我才不怕。”

    “可是我怕啊,少爷。她看起来太厉害了,我打不过……”王小元泪汪汪地道。

    金乌这时却道:“…因为咱们说好了,到我死之前一直不分开,不是么?”

    王小元愣住了,泪眼朦胧地看向他。

    “要是那坏人捉走了我,你也不会抛下我的。因为若是你被捉走了,我哪怕是跑到天涯海角也要将他抓回来,咱们都在庙里磕过了头,认过了兄弟,不是这样么?”金乌枕起了两臂,盯着天顶喃喃自语,“所以放心罢,我活着的时候可会使劲儿缠着你,恐怕死了也会做鬼去找你。”

    明明都是些糊里糊涂的话语,王小元却听得破涕一笑。可没笑得几声,他忽又哭丧着脸,哇哇大哭起来。

    “又怎么了?”

    “少…少爷……”犹豫再三,王小元还是磕巴着道,“咱们后院里的那女人…不是个善茬……”

    金乌却嗤之以鼻,微微笑了,“咱们救了她,她总该不会反咬咱们一口罢?是不是善茬我瞧不出来,可爹爹和太公都是顶厉害的人,有他们在,哪怕是牛头夜叉来了也不必怕。”

    “可…可她……”

    他用力一拍王小元脑袋,“快睡,你再说话,我便咬掉你一半儿嘴巴。”

    王小元紧张地闭嘴,乖乖睡下了。金乌都这么说了,他能怎么办呢?镇国将军威名远扬,本事自然比他大上不少,哪儿能轮得上他这个小下仆操心?总之,明儿一早,他便去绿油门口蹲着宁远侯回来,向宁远侯叙说那女人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