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走下马车,林北北就看见一个身穿喜服的俊朗男子站在前方,男子面容跟郁恕有几分相似,只是个头比郁恕矮,腰也没他细。

    世子?

    林北北想起来了,这个男子正是冥婚那日躺在她旁边发酵那位,棺盖被郁恕撞开后,她回头看过一眼。

    是他没错!

    可旁边所有人并未表现出害怕的样子,林北北看向郁恕,少年面色如常扶她下车,再从车里抱出小林儿。

    小林儿刚被抱出马车,忽然哇地大哭起来,小短胳膊紧紧搂着他爹脖颈,将脸整个埋进他爹怀中,吓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难道是阴魂?

    大人不如小孩子眼睛干净,所以看不到。

    那她为什么能看到?

    除非……这阴魂是来找她的。

    “跟我走,去你该去的地方,他们不会难为你。”世子阴魂开口说话。

    常年混迹修仙界和末世,什么类型的阴魂没见过,林北北自然不怕,她只是好奇到底是谁辛苦为她摆下这引魂阵。

    天黑如墨,不见风雨,忽然冒出一个你认识的死人跟你说话,但凡胆子小一点,别说当场吓疯,吓死都有可能。

    心肠够歹毒!

    林北北瘫着脸,假装看不见,与世子阴魂擦肩而过,不紧不慢跟在郁恕身后往等月居走。

    她要逼幕后之人现身。

    拘阴魂为自己所用属于逆天而行的一种,施术者需要消耗大量法力,必须速战速决。

    时间拖得越长越容易露出马脚。

    等月居主卧房悬挂的那一颗夜明珠足够大,除了照明还有驱邪避凶的附加功能,林北北不信施术之人没察觉。只要他察觉到,必然心急,施术者越急,就越容易暴露。

    林北北不开口,也是怕吓到其他人,阴魂说话其他人听不见,她说话却可以。

    她还要在王府混,不想被人当成疯子。

    世子站在原地不动,声音陡然变得异常僵硬,好像长时间不说话的人突然开口:“站、住!”

    与此同时,墨黑天幕倏地亮起一颗星子,引得周围下人抬头望天。

    声音有点耳熟……

    林北北在记忆中搜索这声音,脚下步子却没停,直到遇见下一个阴魂。

    “离开恕儿!回你该去的地方!”是一个秀美的女性阴魂,声音暴躁凶狠。

    听这口气,应该是郁王妃了。

    前方郁恕似乎有所感应,放慢了脚步,林北北问怎么了,郁恕回头温和一笑:“天太黑,长嫂仔细脚下。”

    林北北下意识低头,抬脚迈过一个比夜色还深的旋涡,再抬头天空亮起第二颗星子。

    呵,把忘川水都引过来了吗?

    下一步,不会请黑白无常来收自己吧。

    果然,转过一片人工湖,就看见黑白无常门神似的站在等月居大门口等她呢。

    就在林北北晃神之际,天光倏然大亮,一张星辰织就的大网从天而降将她罩在其下。

    落星网!

    网兜不断收紧,林北北终于想起了那个熟悉声音的主人,气到牙齿咯咯响。

    等月居门口,黑白无常消失得无影无踪。

    前头引路的郁恕先一步走进院门,灯笼萤火似的光芒彻底消失,此时此地只剩林北北一人。

    她勾起唇角,邪邪一笑,凭记忆掐出简陋的传音诀,用气声说:“叶星澜,我是……”

    “啪”一声脆响,四周星辉如晶球破碎齐齐消散,林北北眼前一黑毫无征兆地落入一个温暖却硌人的怀抱。

    心脏狂跳!

    吓死宝宝了!

    “孽徒!放开!你敢!”林北北以为抱她的是叶星澜,再也沉不住气,上来就是一顿手刨脚蹬。

    黑暗里对方不说话也不阻止,就是死死抱着她,将一个又一个烫人的吻烙在她颈间。

    林北北气炸了,猛虎转身靠直觉狠狠提膝一撞,正中靶心。

    对方闷哼一声,松开手,扔下两小颗夜明珠跑了,身形快到模糊。

    林北北捡起夜明珠,朝四周晃了晃,跺着脚磨着牙朝刚才星网升起的方向大步走去。

    欺师灭祖!

    小瞎子,你没了!

    另一边,叶星澜连打了两个喷嚏,玉雕似的冰山脸更白了几分。

    落星网破了!

    怎么可能?

    他失神般低头看了看手中的水晶球,球心附近出现一条极细的裂纹,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是人鱼泪!

    师父曾说过,落星网能困仙灭魔,却怕比它光芒更盛的人鱼泪。

    哦,对了,人鱼泪在凡人世界叫夜明珠。

    “成了吗?”站在他身边的少女问。

    叶星澜微微皱眉,一眼不眨地盯着水晶球上细小的裂纹,嘴唇动了半天才憋出两个字:“你、猜。”

    少女一怔,没有马上回答,而是低头打量那水晶球,见没什么异常才笑着说:“国师出手,必定马到成功。”

    说完轻车熟路地握住叶星澜冰凉的手掌,给他焐热,不胜娇羞道:“星澜,下个月,你来提亲可好?”

    没有温度的目光锁死在裂纹上,叶星澜面无表情抽回手,答非所问:“你、看不出?”

    “看什么?你想让我看什么?”郁晴一脸迷茫。

    叶星澜闭了闭眼,说了三年来最长的一句话:“你不是她,不是。你走吧。”

    郁晴脸上笑容僵住,眼中蓄起泪水,三年里积攒的委屈发作起来歇斯底里:“我从来没说过自己是谁!当初是你点名要见我,逼着我承认是你的师尊!我不是你师尊!也不想做你师尊!”

    她咬牙扑到叶星澜怀中,紧紧搂住他劲瘦的腰:“三年了,京城所有人都知道我是你的女人。你娶我,好不好?叶星澜,你必须娶我!”

    叶星澜掰开她的手,一把推开,声线毫无起伏:“我、修无情道。”

    如果林北北听见这段对话估计能笑场。叶星澜从小眼盲,患有轻微的自闭症,林北北因材施教让他改修无情道,用二十年时间飞升,在修仙界成就一段神话。

    无情道,断情绝欲。

    “什么?”等弄明白叶星澜话里的意思,郁晴顿时崩溃大哭:“怎么就无情了!你说过你喜欢我!你说过……”

    郁晴想起叶星澜的原话,连哭都忘了:“原来……你喜欢你师尊!”

    林北北踹门进来,正好听见这句话,脖颈处刚消下去的灼热又烧起来,抬手就给了叶星澜一巴掌。

    对面男子满头银发,容颜英俊,长身玉立如仙人临凡,漆黑眸中星光若隐若现。

    不是叶星澜是谁?

    乍然见到早已登仙而去的得意门生,林北北一点高兴不起来,打完便吼:“孽徒!胆敢轻薄师尊,无情道你算是白修了!”

    “师尊……”叶星澜眸中水映星光,如梦似幻,晃得林北北眼睛疼。

    孽徒!

    幻瞳术是对着师尊用的吗?

    阴风乍起,林北北感觉腰间一紧,紧接着耳边传来“啪”一声熟悉的脆响。

    好像又有什么东西碎了。

    是……整颗水晶球!

    确切地说,是整颗水晶球和一颗人头大小的夜明珠,同归于尽了!

    哎呀呀,两样稀世珍宝在眼前撞得稀巴烂,林北北心都跟着碎了。

    那颗星辰球是她费劲千辛万苦,冒着□□的风险,从青龙星宿那里骗来的先天灵宝,能号令诸天星辰,占卜未来,窥探天机。

    就这么碎了!!!

    还有跟它对撞的夜明珠更离谱,那么大一颗人鱼泪,恐怕是早已灭绝的巨型人鱼留下的,看上一眼都是缘分啊。

    谁这么壕!!!

    “欧呵呵呵呵……”原本近在咫尺的叶星澜忽然倒退几步,喉间发出诡异的怪声,林北北还以为气吐血了,一看他在笑。笑声越发欢畅,好像甩脱了枷锁,农奴翻身把歌唱。

    估计气疯了。

    叶星澜笑了一会儿,倏然停下,强迫自己对上林北北的狐狸眼,艰难道:“师尊,无情道太苦,弟子想、想陪在师尊身边,就、就陪着。别死,别离开我,好吗?”

    生下来就什么也看不见的小孩子,愿意用余下的生命作为交换,只想看一眼天上的星星。

    于是林北北收他为徒,为他治好眼疾,亲手摘下诸天星辰捧到他面前,与他缔结师徒契约。

    如今星辰球毁去,契约失效,她与他再无瓜葛。

    “不好。”林北北板起脸,“仙凡有别,你不应该出现在这里。”

    对上叶星澜偏执到烫人的目光,林北北感觉脖颈间的吻痕再度热起来,忍着没抽他第二巴掌,转而给孽徒洗脑:“修仙必须绝情,师尊教你的全忘了不成?”

    叶星澜失望地垂下眼睫,转动起套在拇指上的白玉扳指,一圈又一圈不厌其烦:“师尊骗人!弟子游遍仙界,许多仙人都有道侣,他们可以双修,可以成婚,甚至生儿育女。”

    林北北心累:“星澜啊,为师助你登仙,不是让你去仙界旅游的,还能不能干点正事了。”

    叶星澜以为林北北不信,从腰间摘下一只乾坤袋,稀里哗啦倒出一大堆精美图册。

    林北北还以为是什么仙家秘籍,想着顺几本教教小徒弟,无缘成仙延年益寿也好啊。随手拿起一本翻看,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双修宝典?

    上面洋洋洒洒记录了各种体位、助兴丹药、辅助法器,甚至还有心法。

    “在仙界,你就学了这些?”林北北又捡起几本,不是秘籍,就是图册。

    哎,怪她把叶星澜管的太严,无情道又太过压抑,这下好了,触底反弹了。

    叶星澜红了脸,低下头,闪着熠熠星辉的银发垂在胸前,活像考试作弊被老师抓包的学生。

    “……没试过。”

    林北北指了指抵受不住幻瞳术波及晕倒的郁晴,挑眉问:“那她是怎么回事?”

    叶星澜头压得更低,扳指转得更快:“认错了。以为是师尊。”

    林北北一阵无语。

    叶星澜快把扳指转碎了,才可怜巴巴地说:“在空间旋涡里,有个声音告诉我,师尊也在这个世界。我问他师尊在哪儿,他说师尊是郁王府最美的女人。郁王府里她最美,就认错了。”

    “现在呢?”林北北没好气地问。

    下一秒,扳指碎成齑粉:“师尊最美。”

    这时有人推门进来,一身月白常服,腰悬芙蓉美玉,硬生生把叶星澜身上的璀璨星芒压得黯淡下去。

    “国师,郁王有请。”

    作者有话要说:林北北:师尊真是个高位行业。

    叶星澜:有人陷害我!!!

    郁恕:谁让你瞎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