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钟甯闭了嘴,只能忍辱负重,回屋顺道背上张蔚岚的书包,一起送过去。

    钟甯站在张蔚岚家门口,提起右脚脚尖,搁地皮上悬了许久却没踢门。他背上背包,又一手一个盘子,左脚金鸡独立,活像个本事不精的杂耍小丑,出尽洋相。

    钟甯撇了撇嘴,落下右脚丫子,还是决定弃门从窗。他将菜盘子和书包都放在张蔚岚的窗框上。

    钟家菜盘子大,张蔚岚的窗框又窄,钟甯鼓捣得小心翼翼,生怕盘子翻地上摔了,也不想弄出动静。

    等钟甯都安排完,刚呼出一口气,窗帘突然“哗啦”一下拉开,钟甯猛地抬头,和张蔚岚隔纱窗对上正眼。

    钟甯:“......”

    张蔚岚只是闷得难受,想掀会儿窗帘,打眼一下看见钟甯这张讨人厌的肿脸蛋,耐不住要抽一抽眼皮。

    两人之间的空气僵硬,钟甯做个深呼吸,和自己说:“咬都咬了,还跟一块臭石头置什么气?”

    钟甯酝酿半天,勉为其难地先破冰:“我来送菜。”

    张蔚岚顿了顿,将纱窗拉开,伸手把菜碟子拿进去:“哦。”

    钟甯琢磨着下文:“你......”

    张蔚岚关纱窗,截话茬:“还有事?”

    “......啊?”下文吞没了。

    谁成想张蔚岚早孬进地沟里万劫不复,压根儿没稀罕等钟甯吭哧,居然直接拉上窗帘,闭窗帘谢客。

    “我他妈......”钟甯气得火冲天灵盖,抡起张蔚岚的书包想往纱窗上掼。

    他举起书包,脑门儿上热出汗,最后还是放下手,给张蔚岚的书包放回窗台上。

    钟甯抬手敲几下窗框,瓮声瓮气地说:“你书包。”

    他说完就走,往自个儿家大步流星。

    张蔚岚站在窗户边上,手指堪堪捏着窗帘边。等钟甯的脚步声远了,他才拉开窗帘,看了一眼钟甯的背影。

    也不知道年纪轻轻的,这歪拧巴的别扭劲儿都是哪来的。

    或许又只是因为年纪轻轻,才能拧得如此上劲儿。

    张蔚岚也想不通,为什么他一碰上钟甯就这样。他俩就是王八瞅鳖犊,互看不是人。

    钟甯回家憋着一口怨气,怒吃三碗米饭,最后还是钟姵怕他撑太多要不消化,将他赶下了桌子。

    吃完饭钟姵和严卉婉在厨房洗碗,钟甯搁客厅,揉着撑多的肚皮,踅摸了一盒酸奶跟大朵子分着喝。

    他听见钟姵和严卉婉还在说小欢的事,十句里有八句是钟姵在骂,严卉婉紧跟着叹气。

    等洗完碗,钟姵总算说了句旁的:“妈,箐箐不在了,没人来帮你忙,我们干脆找个保姆,你以后什么活儿都不用干了。”

    “不找。”严卉婉不乐意,“弄得像我干不动了似的,不找不找,我还不用你花钱雇人伺候。”

    钟姵笑了下,知道老太太是不肯服老,劝着说:“妈,咱又不是没这个条件,其实......”

    “你懂什么?”严卉婉愣了一秒神儿,又说,“我忙叨了一辈子,现在老了,成天除了出去扭秧歌跳舞,别的什么事都没有,我闲得发慌。保姆以后再说吧。”

    钟姵也不是不理解严卉婉的心思。有时候儿女想爹妈享清福,他们非要折腾着照顾你,不是喜好辛劳,而是年轻的时候辛劳出了习惯,年纪大了又怕老。

    钟姵随了老太太:“那就以后再说。”

    “这张老头送小丫头回去,怎么现在还没回来?”严卉婉觉得奇怪,念上一嘴。

    “可能是远吧。”钟姵也皱起眉,不太放心。

    严卉婉薅一块抹布擦了擦锅台:“早知道等你回来,陪张老头一起去。”

    钟姵刚想应和一句,手机响了。严卉婉站在旁边,眼看钟姵接了电话,脸色突然一变:“好,我这就过去。”

    “怎么了?”严卉婉问。

    “妈......”钟姵眼下倒不清话,囫囵着说,“我回来再跟你说,挺急的,我先出去一趟。”

    钟姵风风火火换鞋出门,临门口又和严卉婉说:“妈,你把蔚岚带咱家来吧,别让他自己搁东屋,要是他不乐意来,你就先去陪陪他。”

    严卉婉心窍玲珑,赶紧问一句:“是不是张老头和小欢出事了?”

    钟姵一顿,神色不太好看:“他们都没事。不是他们,哎,反正你放心,等我回来再说。”

    钟甯听着,心底忽然生出一股很不舒服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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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钟姵前脚刚走,严卉婉就跑去张蔚岚家,连劝带哄,只差拖了,总算将张蔚岚拉进了家门。

    好在钟甯憋在卧室死活不出去,严卉婉则拉着张蔚岚在客厅吃水果看电视,两个小兔崽子互不侵犯。

    张蔚岚心思深,看不进电视,忽然问严卉婉:“奶奶,我爷爷这么久没回来,是不是出事了?钟阿姨呢?”

    “你这孩子,乱想什么。”严卉婉一听就心里膈应,赶紧连呸三声。

    钟姵出去的时候语焉不详,闹得她的肝胆也吊着。

    幸亏钟姵总算回来了,和她一起回来的还有张老头,以及张老头怀里,满脸泪痕睡着的小欢。

    “这......”严卉婉关上电视站起来,“怎么又抱回来了?”

    钟甯趴了半天门板,早按捺不住,听见这话连忙拉开门缝往外看。

    他看见张蔚岚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张老头对面,死死盯着小欢。

    张蔚岚此时摸不到自己有什么情绪,他心里只有种莫名其妙的直觉,异常强烈——小欢不可能再走了。

    钟姵过来揽住张蔚岚的肩,尽量知疼着热地开口:“蔚岚,阿姨知道你不好受,但是......”

    钟姵一闭眼,发现迂回进了死路,只能一刀见血:“小欢的妈妈,喝药自杀了。”

    第18章 “魂儿在张蔚岚那儿。”

    她是个南方女人,从小长在乡下。

    这个年代,农村还没发展致富,村沟沟里的土瓦房都是用“贫穷腐朽”做地基。大多村子里“重男轻女”的思想还很严重。

    她生得一张姣好皮相,初中才念一半却被撤下来干活,年满十九,又要被草草嫁掉。

    女人一生最重要的,莫过托付终身。她因此发狠,选了破釜沉舟。在某个杀千刀的夜里,她弃家逃婚,揣着惶惶不安的心,独自坐上了开往北方的火车。

    北方的冬天和南方的殊途同归。那天,在她的人生里,凛冽如刀锋的寒冷取代了刺骨的阴森。左右都是冷,也不知道她改变了什么。

    “自由”于人间,或者仅是某一种独特的苦难。又或者,人世不许凡人伟大,不许我们体会“自由”的真相。

    她受教育程度低,身上没多少钱,工作不好找,最后只能仗着有点姿色,在一家三流酒店站台。

    那天她遇见了张志强。

    张志强带着一批海上工人,到酒店办理入住。在前台交涉的时候,张志强多看了她两眼,在她手背上摸了一下。

    起初张志强对她很好,又给她些小钱花。张志强这人长得俊,笑起来的时候眼角弯弯。她以为这就是爱情。

    后来她才知道,张志强早就结婚了,还有个儿子。

    那时她已经有了小欢。她不敢跳出火坑,怕极了再过那种无依无靠的日子,就只能带着小欢,像过街老鼠一样,稀里糊涂成了人人喊打的婊/子,被张志强藏匿在肮脏之下。

    她开始后悔——如果她没有来北方,没有上/张志强的床,没有生下小欢……尽管凡事没有如果,她还会这般厌恶地去想象。

    人性最丑恶的样子,就是“后悔”。

    她和小欢被张志强养在外头,多年来没名没份,直到前些天,事情终于暴露。她听说张志强的老婆要和张志强离婚。

    然后她成了只吃潲水的畜生,居然可怕地冒出了些喜悦心思。——张志强离婚,就能和她结婚了。

    可笑她漂泊苦难了太久,尊严早就磨成了渣滓。——她懦弱,她太想要一个家。

    可惜,“不是不报,是时候未到。”

    张志强死了。

    小欢不能变成第二个她。她决定将小欢塞给张志强的爹。她早听说那是个随和慈善的老人,那么他定然不会丢掉自己的孙女。

    她这么想着,觉得万念俱灰,没什么留恋,又想到生活苦不堪言,最终选择去死。

    她弄了瓶便宜农药,喝完死了个透。死了她也回不了家。这年头,每年客死外乡的倒霉人有多少?死后尸体没人领的又有多少?人命可贵可贱,看命格,更看活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