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是他的这份执念太过深沉,就在他无路可退万念俱灰之时,他的通讯器中突然闯入了一条陌生信息。

    “坐标:(001,239),动作快。”

    顾衍承神情一凛,不知为何,他脑海中浮现出001的脸。里德的量子炮仿佛无穷无尽,顾衍承来不及仔细分析,直奔目标地点而去。

    那是一片极不稳定的小行星带,无数在宇宙背景下直径小到如同沙砾一般的行星在做着不规则运动,在那片凶险的漩涡中充斥着不明气体,周遭散发着粉红色的光晕。

    顾衍承稍作迟疑,第二条讯息便发送了过来:“冲进去。”

    顾衍承闻言,抓着操纵杆的手紧了一紧,他不知道发信人究竟想要做什么,但此时前有狼后有虎,他也顾不了许多。

    莫璃正在朝顾衍承的方向急速行驶,已经能看到前方的战况,当她看到顾衍承一味躲闪却没有还击时就明白了,他八成是没有武器的。

    一瞬间,莫璃突然想起二人对抗星际海盗时的场面,当初他们只有三枚导弹,而星际海盗却如同苍蝇一般又多又缠人,那时候,顾衍承丝毫不乱,几番躲闪后将所有机甲引入小行星带,一波带走。

    莫璃连忙查找了距离顾衍承最近的小行星带,并将坐标发送了过去。如她所料,那三架机甲不明就里地一股脑追杀过去,随着顾衍承一起没头没脑地冲进了死亡地带。

    “很好。”莫璃轻笑着朝顾衍承发送了终极指令:“打出光刻炮,利用反作用力加速冲出行星带,速度值拉满!”

    “收到。”这一次,莫璃在通讯器中听到了顾衍承的声音。

    粉色的光团中,一架机甲就像剪开云雾的光锥,打着旋冲了出来,在它身后是长长的光刻炮拖尾,鲜红明丽,如同凤凰的羽翼,细小的火花自尾羽绽开,瞬间连成一片点燃了粉色气体光团。

    里德三人的机甲瞬间被吞没了。莫璃悬停在不远处,看着顾衍承如同涅盘的凤凰般冲出火海,朝自己奔来。

    她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过去和现在,现在和未来,一切的一切形成了完美的闭环,她以为自己穿越回来是为了拯救顾衍承,可现在看来,拯救他的人一直是他自己。

    也是在这一刻,莫璃想通了。

    所谓人生世事难圆满,她一开始修炼是为了懂得姐姐口中的情爱究竟为何物,她没有什么无私奉献拯救苍生的报复,即使是所有修仙之人都渴望的飞升诱惑在前,她都慢悠悠地一修炼就是三千年。

    然而现在,她尝到了所谓爱的滋味,心里有了牵挂的人,却不能与之长相厮守,要亲手赠他苦痛,逼他拯救苍生。

    莫璃不是没想过永远留在这个时代,然而这一刻,看着顾衍承冲出火海,不经意间带上了锐意的锋芒,那身影不自觉地就与二十年后的人重合,就算时空流转,莫璃得以从小陪伴恋人长大,给他无忧无虑的少年时光,但是……她却不舍得二十年后自己认识的那个人。

    顾衍承是一只被砂石侵扰的海蚌,坚硬封闭的外壳下是他少年赤诚的柔软,在他柔软的内心里,藏着苦难打磨而成的珍珠。

    那才是她爱的人。

    莫璃决定,亲自成为痛苦的砂石。

    顾衍承已经认出了001,他双眼都亮了起来,迫不及待地给她发来通讯:“001,你怎么来了?不会是专门来看我的吧?刚刚你那招也太酷了,你怎么想到利用可燃气体的?我都差点要崇拜你了!不过我表现得也不错吧,应该没给你丢人……”

    刚刚团灭对方的激动还未消退,顾衍承难以抑制激动,竟反常地一口气说了好多话。但最令他高兴的不是打胜仗,而是001愿意来看他。这种感觉顾衍承很陌生,但就像是在告诉他:你看,你不是孤儿院里没人关心的孩子,你跟普通的同学一样,有人惦念。

    正是因为这股难言的感动,顾衍承整个人都很兴奋,即使精神力枯竭,脑袋里一紧一紧的锐痛,他都强撑着不在001面前表现出来。然而,他那份激动还未平息,挂在嘴角的笑容却僵住了。

    他看到001号打开了机甲舱门,连防护服都没穿,竟然就那么直接走了出来。

    第45章 045

    即使是仿生人也绝对无法承受宇宙中的高度辐射, 顾衍承惊愕地睁大眼睛,心脏开始毫无规律地乱跳,他看着001微笑的表情, 心底有什么似乎在无尽下落, 沉入深渊。

    “我果然不配获得幸福……”这句他曾无比肯定, 却在遇见001后开始动摇的念头再一次闯进顾衍承的脑海,他眼前发晕, 慌乱地摇头,拒绝001 的靠近。

    可001坚定得很。

    她的微笑带着不易察觉的凄然, 缓缓伸出双手, 将掌心贴在了顾衍承面前的扩视窗上。

    顾衍承被精神力损耗折磨得满头虚汗,几乎无法在驾驶位上移动分毫, 他紧紧盯着001, 艰难地抬起手,与她隔着视窗掌心相对。

    顿时, 一股暖流自掌心传递而来,顾衍承看着001的笑容,诧异地发现自己竟能听到她的声音。

    “要好好活下去。”

    “我在未来等你。”

    “最后再告诉你一个秘密吧,记住我们相遇的日子, 那是……”

    顾衍承满心的抗拒, 不想听001再多说一个字, 他意外地看见一颗闪着金光的小球自001身体中凝结而出,穿透视窗,在接触到他的瞬间便如同融化一般整个流进他的体内。

    也是这一瞬间, 顾衍承顿觉四肢百骸都充盈起来,精神力损耗的亏空似乎立刻就烟消云散了。

    “你给了我什么?”顾衍承失控地大喊,然而隔着一面窗,001只是笑着摇了摇头。

    泪水失重地从001眼角飞起,散落在宇宙中,纤细的少女如同一朵轻盈的花瓣,脱力地朝远处飘去,顾衍承的心像是被揪紧了。

    仿佛眼睁睁看着生命在眼前流逝,可顾衍承什么都做不了,他甚至有些赌气,宁愿这是一场梦,他不想看001,不愿承认她抛弃了自己。然而,那枚“花瓣”终究还是飘落在顾衍承的手掌中——他忍不住操纵着机甲接住了她。

    “别走。”顾衍承的声音里染上哭腔,少女却在他面前显得愈发单薄。她笑着抱住机甲冷冰冰的手指,在上面印下了一个吻。

    本应毫无感觉的,顾衍承却觉得那个吻刻在了自己的心上。

    那便是最后了,001如同她刚出现时一样,她的离去也是那么特别,顾衍承看到漫天星火,他的少女送给他最后的一场梦。

    “不要走。”他喃喃自语。

    “我需要你。”

    ……

    新星历608年。

    顾衍承于睡梦中猝然惊醒,心脏急促地跳动,他在黑暗中睁着眼睛愣怔半晌,枕边已经湿了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