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幸而县城里至今都保留着办丧事必定举行法事的习俗,这便使得就算入夜,跑出来游荡的鬼魂数量也不会太多。

    “明天就请人过来把法事办了,后天直接火化出殡。”温惠手里折着纸钱,“孩子还要上学,事情能早点办完就早点。”

    温骥说道:“要不是不办法事会被那群人戳着脊梁骨骂,明天一早我们就能送妈去殡仪馆。”

    那群人指的自然是关系稍远的亲戚和街坊四邻,毕竟小地方的居民,大多喜欢揪着这种事情大嚼舌根。

    温骐咬着烟嘴过烟瘾:“妈活着的时候都没过过好日子,现在人走了,总得把丧事给她办得好看点吧?”

    温骥向来都看不惯他,觉得自己有这样一个一事无成的哥哥很是丢脸,于是当即冷笑道:“妈活着的时候,没见你怎么孝顺她。现在她不在了,你倒知道装孝子了?”

    温骐的脾气也上来了,把香烟往桌上一扔,就起身质问道:“怎么跟你哥说话呢?”

    温惠皱眉道:“你们两个别吵。”

    她的丈夫和温骥的妻子也跟着劝了两句,至于吴映莲则因为心里还有事,所以只在旁边嗑着瓜子不说话。

    “你也知道自己是我哥?”温骥也跟着站起身,拂开妻子的手,高声反问温骐,“你比我早出生三年,今年已经四十三岁了。结果谈工作,工作稳定不下来;谈房子,房子是租的;甚至连亲生女儿这些年的生活费,你都一分钱拿不出来。你说你活着还有什么用?干脆跟妈一起走了算了!”

    第52章 奶奶

    “快拦住, 别让他们打起来了!”见温骐恼羞成怒,一把掀翻了桌子,温惠忍不住喊道, “阿骐, 你闹够了没有?白天的时候打老婆, 现在还要当着妈的面打弟弟吗!”

    “是啊,”温茵原本一直在埋头写作业, 这会儿也忽然轻飘飘地开口说道,“奶奶正看着你和叔叔呢。”

    闻言, 温惠不由得转头看了她一眼, 心里纳闷这个锯嘴葫芦似的外甥女,这时候怎么会有胆子出声说话。

    但温骐却神奇地安静了下来, 作为父亲, 他自然知道温茵从小就能看到一些不干净的东西——虽然他对此素来是将信将疑。

    所以,当他听到温茵说老人家这会儿正注视着他的时候, 他不免就吓出了一身冷汗,情绪也冷静下来了。

    “我……我去给妈上柱香。”温骐搓了搓手心,拿起一根线香点燃,就在老太太牌位前跪了下去。

    “阿骥, 你也去给妈磕个头。”温惠虽然对温骐这回竟然这么快就偃旗息鼓感到惊讶, 但心想没闹到动手毕竟就是好事, 所以也不多探究,“阿骐毕竟是你哥,有话私下说就行了, 在妈面前闹什么?”

    温骥冷哼一声,显然不以为然。

    “茵茵,”于是温惠叹了口气,又转而对温茵说道,“你带弟弟上楼睡觉去,都是长身体的时候,守到这个点就可以了。”

    温茵没做声,只看了看堂弟,打算听他怎么说。

    “让姐去睡觉就行了,我还不困。”堂弟摆摆手,“而且楼上就一张床,我都这么大了,哪还能和姐姐睡一起啊!”

    温惠也不强求:“那就茵茵上去睡吧,今天还坐了好几个小时的车,别硬撑着。”

    “嗯。”温茵这回没再推拒,直接抱着课本和文具就上楼了。

    楼上房间的窗帘不知何时已经拉上,正好挡住电视机的光亮。而一只成人手掌大的花栗鼠,此时正端坐在屏幕前,津津有味地看着午夜档电视剧,并且尾巴还随着剧情的发展时不时甩动着。

    因为九点多钟的时候就洗漱过了,所以温茵在打开电扇后,就直接躺到了床上,准备合眼睡觉。

    “这就睡了?跟我一起看电视啊!”花栗鼠活跃得很,“一只鬼看电视很无聊的。”

    温茵闭着眼睛,语气毫无起伏地回答道:“那就抓一只鬼过来,让它陪你一起看。”

    “哟,你当我不想啊?”花栗鼠哼哼唧唧地抱怨着,“你们这儿野鬼不多,就算有,长得也寒碜得紧,我哪好意思带到你房间里来?”

    “你知道这是我的房间?”

    “当然知道,虽然这个房间很多年没人住过了,但是你的味道还是留了一点下来。”

    温茵翻了个身,面朝光秃秃的墙壁,整个人忽然变得惆怅起来。

    “我要睡了,”她对花栗鼠说道,“别吵我。”

    “嘁,以为我稀罕和你说话吗?”花栗鼠先是傲娇地哼了一声,结果等了两分钟后,却发现温茵还真的就不理它了,“说睡就睡,人类果然就是两条腿的猪!”

    ·

    温茵知道,自己又做梦了。

    可尽管如此,她还是没办法忽视身后正在追赶她的那两只野鬼,只能一个劲埋头往前跑着,直到看见一座庙宇出现在她面前。

    庙宇的大门正敞开着,似乎在欢迎信徒的到来。而僧侣的诵经声也源源不绝地从里面飘出,一字不漏地送入一人二鬼耳中。

    温茵这个人类自然没什么不适的感觉,甚至脚步还变得轻快了许多。只是野鬼的身形却明显慢了下来,并且畏畏缩缩的,有些不敢再继续上前追赶。

    于是,温茵赶紧抓住这个机会冲进庙宇,然后又飞快地反手将门合上,这才总算松了一口气。

    不过……

    她四下看了看,总觉得这个地方看着十分熟悉,好像就是小时候奶奶常去礼佛的那座寺庙。

    “茵茵啊!”就在温茵冒出这个想法的时候,庙中的诵经声却忽地一停,紧跟着一群身穿法衣的老太太从大殿鱼贯而出,直直朝她走了过来。

    老太太们的相貌也并不陌生,都是当年和温茵奶奶一起礼佛的街坊四邻,对温茵这个时不时跑到庙里蹭斋饭的孩子很是关爱。

    “茵茵,你终于回来了。”其中一名老太太牵起温茵的手,和蔼地问道,“见过你奶奶没有?”

    温茵点点头。

    “可怜的丫头。”老太太叹了口气,“奶奶走了,心里是不是很难过?”

    “难过,但没有很难过。”温茵咬着嘴唇,迎上老太太的目光,“虽然以后看不到她了,可我知道,她还会在其他地方继续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