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蔺负青慢慢地揉了揉眉心,叹息着从师弟怀里坐直起来,沙哑道,“……我真是……丢死人了。”

    方知渊明显松了口气。

    他抬指蹭了蹭蔺负青还泛着红霞的眼角,低闷道:“你可吓死我了。怎么能哭成这样……”

    蔺负青垂着湿润睫毛,把脸侧过去了。

    方知渊讪讪地收了手,又搂着蔺负青的肩膀,低声道:“该走了。出幻境吧,行不行?”

    眼前的黑暗开始散去,光点连绵跃动,又有新的景象开始呈现。

    蔺负青靠在方知渊怀里,静静凝视着眼前,微弱道:“……让我看完这点吧。”

    当年的方知渊就在他眼前……被他咬破血脉,卧在雪地里流着血没了气息。

    哪怕蔺负青心里明白,后来知渊定然未死,可他也实在做不到就这样转身而去。

    他看着幻境变化。

    他看着风雪间,出现了一顶暖和的小帐篷。

    前世的方知渊在陌生的被枕间醒转过来,苍白得像一片纸陷在蓬松的被子里。

    他太虚弱了,虚弱到只有半睁开眼的力气,那略显涣散的眸子里有雾蒙着,朦胧地盯着眼前如梦的场景。

    “……你醒了?”

    厚实的帐篷挡住了野外的风雪,帐篷里点着灯。灯下映着美貌飒爽的少女仙子,眸若冰霜,锦衣雪白。

    白凰世家大小姐,雪凤凰,穆晴雪。

    倘若方知渊不是阴命祸星,而是堂堂正正的朱麒方家的公子……那么或许,穆晴雪将会是他的未婚妻也说不准。

    方知渊动了动无色的唇,艰难地将伤重的手臂从暖和的被子里挪出来。

    他模糊的目光落在自己手腕上。

    那里空荡荡,没了铁环。

    “别动,你还太虚弱……不能乱动。”

    穆晴雪按着腰间的剑柄走过来,她眉眼唇角挂的是略带高傲的浅笑,漂亮而夺目。

    “你昏迷了整整五天,寻常人伤成这样早就没救了,你居然还能把这口气续回来……倒不愧是祸星,命硬得我都吃惊。”

    穆家的雪凤凰,天之骄女,她在床头俯下身关怀病人的姿态,像一只优雅的白天鹅垂颈。

    方知渊吃力地张口问:“……我师哥呢。”

    “那魔物被我制住了……你是被他下了承命魂阵是么?当真歹毒的心思,我没法下手杀他,只好暂将他困在外面。不过你放心,只要——”

    突然,穆晴雪自然流畅的话音,在“只要”后面停滞了。

    她惊愕地睁大美眸,“——你、你干什么!?”

    就在她面前,方知渊竟艰难地撑着身子,摇摇晃晃从枕被间爬了起来。

    他想要下床,却又在双脚沾地,将要站直起来的瞬间垮了下去。

    方知渊许是真的意识不清楚了,他本就虚弱至极,膝盖骨又被蔺负青弄伤了,哪里可能站得住?

    身躯猛地摔倒在地上,砸出一声闷响。

    伤口绽开,殷红遍染。

    穆晴雪又惊又怒,柳眉倒竖:“方知渊!?你不要命了!?”

    方知渊倒在地上,疼的喘不上气。

    可他却撑起双肘。

    站不起来了,所以他爬着。

    手脚并用,艰难地忍痛往外面爬。

    穆晴雪说了,蔺负青还在外面。

    “你怎……!”

    穆晴雪不敢置信,她惊呆了。

    或者说被吓呆了。

    娇贵高傲的世家大小姐,被仙界无数青年才俊痴恋的天骄美人,她哪曾见过这个?

    除了教导她的师长,除了被她斩于剑下的恶徒,谁人同她说话时不是带着几分仰慕和尊敬的?

    谁人在她面前不是挺起胸来敛衣正襟,努力想要言谈高雅的?

    方知渊浑然不在意,他自认和穆晴雪这种出身高贵的仙家公子小姐本就不同,他并不怕狼狈和难堪。

    他也不说话,真和个疯子或狂人一样,将温暖的被褥,安全的帐篷和灯下的美人抛在身后。

    他拖着一条斑驳血迹,手脚并用地爬回他的风雪里。

    寒意狂涌而来。隔着纷乱雪花,方知渊看见不远处一个卧在雪中的清瘦白衣身影。

    那身影安静不动,已经要与雪融为一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