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阵的地点,的确只有顾报恩知晓。想必是你在育界没有找到母阵。只好赌一把,装的煞有其事,赌我的疑心病发作,是也不是?”

    恰夜风又吹过阴渊,顾闻香眯着眼抬头:“看呐,如今夜色深深,剩下的时间不多了。我怎么觉得……其实你根本已经无计可施了呢?”

    方知渊在旁沉声道:“顾闻香,我师哥虽说豪胆,却不做没有把握的事儿,劝你还是思量好了。”

    蔺负青也把手掌抬了抬,诚恳道:“你若是不信,大可试一试。”

    顾闻香微怒:“你以为我不敢么?”

    蔺负青笑了起来:“不不,你当然敢。快请?”

    顾闻香眼神更阴沉三分,手指在轮椅的扶手上捏紧了。出了些汗,捏着是湿滑的。

    若按他的本意,是想将这传送阵留到明日最后一刻再使用。可是如今,越来越乱的躁郁情绪在心内升腾着,好似密密麻麻的虫蚁撕咬肺腑。

    顾报恩浑身金刺倒下的样子,血在少年身下蔓延开来的样子,一幕幕的碎片在眼前乱闪,闪得他头疼胸闷。

    那些碎片,逆溯岁月长河,闪出一串白光,最后拼成初遇顾报恩时的样子。

    太久远了,久远到顾闻香都惊奇自己居然还能记得。分明是毫无用处的记忆,却清晰得宛如发生在昨日。

    他看到六华洲的地下黑市,看到挥舞鞭子吆喝着卖半血的商人。小狼孩儿被虐待惨了,遍体鳞伤地蜷缩在关灵兽的兽笼里,饿得眼睛发红,不停地舔着铁栏上凝固的血迹。

    当时的顾十三公子已经心机深重,很会为自己谋算。他觉得狼崽子又呆傻又凶狠,是个能利用的,于是花光了仅存的积蓄,从奴隶贩子手底买下了那小东西。

    他亲手打开兽笼,把脏兮兮的小孩抱出来,给狼崽子起名“报恩”。要狼崽子时时刻刻记得这份恩情,用一辈子来报恩。

    少时在顾家多年艰辛,他和顾报恩相依为命。

    ……虽然他只把顾报恩当狗训,但从事实上来看,他们的确是在相依为命。

    “来,叫公子。”

    “跟我念,报恩是公子的。”

    “报恩,你太傻,太容易被骗。所以要记得,这辈子只听公子的话,不要听别人的话。”

    魍魉鬼域覆灭那一夜,邪帝众叛亲离,是他让顾报恩与自己互换衣物,替自己引开天外神。

    顾报恩眼眸清亮,歪头瞧着他。身后是焦土残垣,烽火狼烟。

    很奇怪,有那么一瞬间,顾闻香几乎要产生一种小狼并不傻的错觉。

    可是下一刻,顾报恩就欢呼雀跃起来,口里嚷嚷着:“衣服!公子,衣服!”

    那小傻子激动得脸都红了,四肢并用地将自己往衣裳里塞,“报恩,穿公子,衣服!”

    他好像松了一口气,又不知为何更加恼火。

    太傻了……自己教了那么多年,这小狼还是没有半点长进,太废物。

    他看着顾报恩傻笑着转身离去。

    然后再也没有回来。

    郁火在肺腑里冲撞着,顾闻香几乎要把一口银牙咬碎。

    顾报恩是他的狗,是他的底牌,是他最初的也是最后的刀刃——蔺负青怎敢以此来企图动摇他的心智,怎么敢!?

    霎时间,辽阔的阴渊之内,灰紫色奇光刺破夜色,顾闻香倏地张开五指,再次运起了那座阵法!

    光芒将顾闻香傲然抬起的眉眼染亮,连瞳孔都泛着疯狂的紫色。

    “嗤,真以为本公子不敢吗,”他阴鸷地咧开嘴,是一贯的胜券在握的笑容,拖长了音调道,“两位自个儿保重罢,闻香这里先走一步了……”

    方知渊倏地转身,急唤了声:“师哥!”

    蔺负青勾起唇角:“让他去。”

    刹那间两个时空于此刻交融,四周的空气扭曲起来,阵上的符文发出呼应的光。

    而在顾闻香的视野里,已浮现出熟悉的顾家后院的景色。

    他甚至都看见深秋金红的果树沉在夜色下,面前站着一个少年人影,肩上头上落满了枯叶。

    是顾报恩,报恩在守着阵法等他!

    虽说是预料之中的场景,可大约是被蔺负青刺激狠了,顾闻香心中还是涌现出一股子的骄傲得意。

    他笑了出来,双臂自轮椅上撑起身体,这是示意顾报恩将他抱起来的一个动作。

    顾报恩踏前一步,伸手的同时抬起头,少年的一张脸在育界的月光下显得苍白而冰冷。

    顾闻香笑意未散,却听见“噗哧”的一声。

    是利物穿透血肉的声音。

    每一次他让小狼帮他杀人的时候,都会听到这样的声音。

    尖锐的爪子捅进人的胸膛里,狠辣利索,一击毙命。

    滴答……滴答。

    顾闻香僵硬地,一点点低下头,去看自己的胸膛。血就从他愕然微张的唇角滴下来,落在顾报恩手腕的狼毛上。

    顾闻香扑通跌回轮椅上。

    他死死地盯着自己的心口,他不甘地瞪着,他不服输地睨着,可是那利爪仍在。月色下有血迹快速扩散,染透衣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