蔺负青将那盏灯放在身边。

    于是祸星茫然无光的眼睛里,久违地映出了温柔的昏黄灯辉。

    “……”方知渊眯了眯眼,又直勾勾地盯着眼帘前那一捧墨纱似的长发。

    抬起手去勾,缠绕在指间的的确是黑发,阔别已久的色泽。

    他精神虚弱极了,此刻被朦胧的灯光照得神智更加昏颠不清,忽然沙哑道:“你……你能陪……我多久?”

    他只当眼前乃是又一个深深陷落的长梦或是幻象。

    “你要多久,”蔺负青任怀里那人揪自己的长发,“我就陪你多久。”

    方知渊伸展双臂环住了蔺负青纤柔的腰肢,试探问道:“能……留久些吗。”

    蔺负青抿唇无声地笑。

    “好啊,不过我还要花,要花香。”

    方知渊有些慌张,磕磕绊绊地说话:“什……什么……花。”

    “莲花吧,莲花记不记得?”

    “……红莲……还是……白莲。”

    “嗯……”

    蔺负青蹙眉犹豫。

    方知渊心口一疼,他如今竟是连这人一个皱眉都看不得,哆嗦着按住师哥的手背,张口就道:“那……就,都要……行不行?”

    识海内,无边沧海化作镜湖,转眼间红莲与白莲交杂而生,莲叶亭亭出水,萤虫明灭飞舞。

    蔺负青微讶,手上又拍了拍方知渊的背,小声自语一句:“这不是都记得挺清楚的么,刚刚怎么半天叫不醒……这小混账,非要吓唬我。”

    方知渊难得乖顺地伏在他怀里,眉眼安宁柔和,似乎很满足的样子。

    “还要什么?”

    蔺负青俯下身,珍重地亲了亲他眼角,“你现在还不清醒,明儿再说。累了就睡吧,我在你身边呢。”

    两道人影依偎在岸边,远处软浪拍沙。灯光葳蕤,花香醉人,几十只萤虫点着微光飞来,居然绘成一道好风光。

    方知渊不动。他分明已疲惫极了,却仍是死撑着去看蔺负青,低声道:“你再留久些……行吗?”

    蔺负青捏了捏他手指,耐心地哄道:“我不走的。”

    “就再多……多一会儿。”

    “我真的不走。”

    “……”

    “方知渊,我再同你说一遍,我不走。”

    “……”

    “你能不能别这么盯着我!?”

    ……

    最后也不知这么一扯一回的僵持了多久,这识海深处的时间概念混乱,方知渊完全记不清自己是在何时失去意识,又究竟昏睡了多长时间。

    可等他再次一点点醒转过来的时候,首先感觉到的,却是自己仍旧睡在另一个人的怀抱与臂弯里。

    这识海中的景象更细腻了不少。蔺负青坐在岸边,发丝正被微风柔软地抚摸着。

    他察觉到怀中的动静便低下头来,笑吟吟道,“醒了吗,还认不认得我?”

    方知渊眼底迷雾豁然散尽,惊恐地一把将蔺负青推开,狼狈地往旁边躲!

    这回他人是真的清醒了,却也正因为清醒了,才不敢置信地望着那本应碎得魂飞魄散的故人……颤抖着唇口说不出话来。

    最后祸星呻吟一声,覆掌于眉,揉着自己的眉心,“我莫不是疯了吧……”

    蔺负青无奈地摇了摇头,“我说过会陪着你,我说过会回来的。我答应的事做到了,你呢,嗯?”

    他含恼挑眉,指着对面斥道:“方知渊,你给我把自己弄成这个样子!?”

    方知渊却已听不见了,他闭了眼睛又睁开,眼前的人影还活生生的在那里,那般近的地方。

    魂灵里传来一阵铭心刻骨的震簌,方知渊将手指缓慢地抬起来,伸过去……

    分明是凝魂之身,他却感觉自己又重新活了,胸腔里正有一颗心脏滚烫地跳动着,每一响都是沉闷闷的撞击,撞得他浑身发麻。

    伸到眼前人的身前,迟迟不敢落下。

    手指却被那人一把抓住,按在心口处。

    方知渊瞳孔微缩,屏息不动了。

    不是幻影。

    是真正波动着的神魂……

    蔺负青看向暗水的彼方,那片黑暗似乎也受了祸星情绪影响,濒临崩碎地摇晃起来。

    魔君伸了伸腰,一副好整以暇的神情,懒洋洋道:“我等了那么久呢,你这识海,天怎么还不亮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