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地里的收成,倒是还行,沈伯文大概比较了一下,心里大概有数了,好像跟桃花村那边的收成差不离。

    他这般想着,又让老金问了句:“您怎么一个人啊,您家里的年轻人呢?”

    本以为这是个再平常不过的问题,却没料到,就是这个问题,让这位老人顿时沉默了下来。

    方才还算是轻松的氛围,马上凝固了。

    老金有点儿不明所以,不由得看向自家老爷。

    还不等沈伯文做出反应,老人家开了口,声音沙哑地道:“没了。”

    他低着头,没有看他们任何人,“前些年来了海盗,官府募兵的时候,把他征走了,海盗打跑了,我家大儿也没了,给了两百文的抚恤,说是他受伤以后掉进海里了,没捞回来……”

    就两百文钱,他好生养大的儿子,就没了……

    老人再次抬起头时,眼眶通红,却没有泪水。

    他已经哭不出来了。

    沈伯文几人听罢,心情沉重得不像话,这人世间,最难过的事莫过于白发人送黑发人。

    他沉默了半晌,才低声道:“还请您节哀。”

    老金磕磕绊绊地转述了这句话。

    老人家摇头,又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

    这样不轻不重,不痛不痒的安慰,这几年,他已经听得够多了。

    第八十七章

    正当他们相顾无言的时候, 不远处原来一道小心翼翼的声音:“阿爷?”

    老人闻声抬头,脸上露出个笑来,冲不远处的小女孩招了招手, “金凤啊,来送饭了?”

    沈伯文等人循声看了过去,那女孩子年纪不大的样子, 瘦瘦小小的,手中提着一个篮子, 用粗布盖着,听到自家阿爷的话才慢吞吞地走了过来,看向沈伯文他们的眼生之中不乏警惕。

    “阿爷, 我今天给你做了你爱吃的。”

    “哎,阿爷待会儿就吃。”

    老人说完这句,又对她说:“跟这几位老爷们问好。”

    名叫金凤的女孩子闻言,便听话地往前走了一步,低着头道:“几位老爷好。”

    沈伯文刚想说不必了,但没来得及, 看着他们老的老, 小的小, 他想了想,从袖中掏出荷包, 放到金凤提着的篮子里,不等老人推辞,便道:“这里面也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 就是几块糖, 老爷子您帮我们指了路, 这几块糖就给您孙女儿甜甜嘴吧。”

    至于他为什么会随身带着糖, 主要是因为他有点低血糖的毛病,有时候太忙顾不上吃饭,就会头晕。

    老金听罢,便赶忙把这句话转述了一遍。

    老人看着自家孙女儿,原本想把荷包还给沈伯文的手,不由得停了。

    双方之间的气氛好了点儿,沈伯文还没有忘记自己出来的目的,又旁敲侧击地问了几句,老人有的答了,有的说不知道。

    谈话告一段落之后,沈伯文便向老人祖孙俩告辞。

    回到牛车上,二位师爷也回来了,他们互相交流了一番打听来的消息,沈伯文沉思了片刻,下了决定:“再往前走一段路,我们再多问几个人。”

    老金从善如流,赶着牛车继续往前。

    牛车渐行渐远,一开始打听消息的那位老人已经消失在了他们的视线中。

    沈珏收回目光,垂下眸子,摊开双手,这双手,除了握笔形成的笔茧,没有旁的痕迹。

    想到方才那位老人眼眶微红,却语气平静地说着家事的时候,他自己也说不清楚,他到底是什么样的心情,只觉得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般,难受得紧。

    儿子的神情,沈伯文尽收眼底,瞥了一眼便心中有数了。

    这也是他今天为什么要把珏哥儿带出来的原因,自己考上举人之后,珏哥儿便一直在读书,在老家的时候,自己虽然一直都在县里上课,但心里也清楚,按照老太太疼孙子的程度,孙辈们都不大,都不会让干活,珏哥儿又是她最喜欢的大孙子,读书还好,更不会让他干农活,干家务。

    等到了自己考上进士,家中又有了唐阔与唐晴兄妹俩,就更谈不上干活了。

    自己的儿子,沈伯文自然是了解珏哥儿的心性的,只是他也是在最近才想到,读书可以,但却不能死读书,因而才有了带儿子出来下乡的打算。

    正好珏哥儿懂事,不会胡闹,还能配合自己装作当真是在问清溪村的路。

    不得不说他考虑的很到位,他们打听消息的其他当地人,一看他带着个半大少年,警惕心先放下一半,在他问起别的问题的时候,也没怎么抗拒了。

    不过沈伯文所问的问题都大同小异,又问了好几个人之后,心中便大概有数了,跟老金说了一声,一行人就打道回府了。

    让老金把珏哥儿送进去,沈伯文与鲁、阎两位师爷则是从衙门前门下车,然后走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