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一杯杯地喝了半晚,燕云戈最终还是醉了。

    他最先还知道克制。一直到回福宁殿,都沉默,无更多话。

    可等到了榻上,陆明煜原先都觉得以燕云戈的状态,自己恐怕不能成事。这会儿,燕云戈却终于有了不同的反应。

    起因是天子叫了一声“云郎”。

    燕云戈抬眼看他。灯会辉辉,将军面色惨然,说:“我不是他。”

    陆明煜一愣。

    这是一个与平日截然不同的答案。他略有不解,但既有了突破,天子还是耐着性子,再问:“那你是谁?”

    燕云戈自然说:“我是燕云戈。”

    陆明煜自觉想明白了。眼下的不同,恐怕是因为燕云戈此刻自我认同的身份不同。

    可出乎他意料的是,燕云戈紧接着问:“你是不是只愿要他,不愿要我?”

    陆明煜莫名其妙,说:“分明是你胡乱吃醋。”还把自己一分为二。

    可他这样讲,燕云戈是听不懂的。

    他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之前压抑太久,今日总算有酒,可以宣泄几分。

    他愁肠百结,说:“难怪如此。我从前待你那样不好,从未让你欢喜。你只要他,不要我,我都懂得。”

    陆明煜慢慢怔忡。

    燕云戈又道:“可我从前不记得这些时还好说,如今记得,却要眼看你与旁人日日欢好。”

    陆明煜眼皮开始跳,说:“哪有‘旁人’!”不都是燕云戈自己吗?

    燕云戈还是未听进他的话,继续自伤,说:“便是明知你厌我恶我,我却还要难过。”

    陆明煜:“……”

    他面色一点点收敛,低声说:“我是生过你的气,可如今,你几次救我,我如何还能不知你心意?”

    燕云戈听着,笑了:“哈、哈哈!”

    陆明煜看他。他起先疑心,难道燕云戈其实可以听懂。可很快,燕云戈又道:“罢了!总归如今与你在一处的是我。他若知道,怕是也要妒恨于我。当‘云郎’便当‘云郎’,天长日久,陛下总也能是我的‘清光’。”

    陆明煜瞳仁骤缩。

    他蓦地抓住燕云戈衣领,凑近去看他的眼睛。

    燕云戈神魂颠倒,低低“唔”一声,拦住天子的腰,含混地说:“好香。”

    说过便要吻来。但天子制止他的动作,在燕云戈略带委屈的神色里问:“什么叫‘当云郎’?”

    不是你分不清自己是谁,时而觉得自己是“云归”,时而觉得自己是“燕云戈”吗?

    亲不到人,燕云戈只好再把天子往怀中搂去。两人身体紧紧相挨,一抹温湿潮热划过天子掌心。

    陆明煜“呀”过一声,抽走堵在燕云戈唇上的手。

    他心脏狂跳。此刻,又听燕云戈开口,说:“清光想要我是‘云郎’,那我便是‘云郎’。清光,我做得好不好?”

    陆明煜思绪渐通。

    电光石火之间,一个答案出现在他脑海。

    天子简直要被气笑。

    他侧头,避过燕云戈落来的亲吻,再抓住人的领子,问:“也就是说,你知道自己是谁?”

    燕云戈眨眼,说:“我是‘云归’。”

    陆明煜:“你是假扮成‘云归’的‘燕云戈’!”

    燕云戈说:“清光,你莫要总想着‘云归’,也想想我。”

    陆明煜深呼吸。他正要说,你有什么好想。这时,又听燕云戈道:“不用许多,一点即可。给我些念想,让我也知道,你心中总有过我。”

    至于往后,燕云戈是一点都不指望。

    陆明煜没有回应。燕云戈怔忡片刻,又开口。

    还是那句话:“我待你那样不好,你定然不会惦记我。我知晓,我知晓的。”

    只是再怎么知晓,事到临头,还是要被胸膛沉闷的疼痛击倒。

    第81章 开诚布公 多了许多勇气,问:“你真能……

    燕云戈是真切难过。这样的难过平日压在心中, 只会在陆明煜见不到的地方显露。现在,却因酒意,把一切都呈现在陆明煜眼前。

    陆明煜听着他一声一声呢喃, 从最先的怒极反笑,到无奈,又到怔然。

    他手指轻轻抚上燕云戈眉尖。这一点亲近,好像就让燕云戈欢喜至极,又开始一遍一遍地叫“清光”。到后面, 似乎又觉得这是属于“云归”的称呼,于是再带着委屈小心神色,低低地、快速地叫了一声“明煜”。

    喊过之后, 面上迅速呈现出窃喜。

    陆明煜看在眼中,忍不住想,这些日子,燕云戈究竟是抱着怎样心情, 一边觉得天子厌恶于他,喜爱另一个与他面孔相仿的人,将他看做替身, 一边又还是决定留下。

    他问:“云郎……云戈, 你如此欢喜朕?”

    一个“朕”字, 好像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但对燕云戈而言,这才是和“自己”相处时陆明煜会用的自称。

    他面上喜意更浓, 说:“自然。”

    陆明煜问:“为何?”

    燕云戈嘴巴张了张。有一刻,陆明煜以为他已经因醉酒而睡去。可到后面,他被燕云戈搂在怀中,听男人开口。

    他再提起那幢旧事。先帝二皇子的舅父在平康作恶一案,当初是被交到陆明煜手中。所有人都觉得这是永耀帝在制衡朝堂上的三个儿子, 就连燕云戈也觉得陆明煜是要以此除去心头一患。是以,在发觉案件结束,可陆明煜依然挂念被其他人所害的花娘、小倌时,燕云戈心头震动。

    牡丹园初见,他因陆明煜的样貌而惊艳。这的确算是动心,燕云戈也真的魂牵梦绕数年。可后来察觉陆明煜身份,他记挂自己与三皇子是表亲,日日暗暗自醒,不能待陆明煜真正上心。直到那一晚后,燕云戈再也遏制不住心中天平的倾斜。

    他告诉陆明煜,自己无数次想过,如若不是身份,他们大约早就成为知己。

    这些话,早在多年前,陆明煜就听燕云戈说过一次。如今再听,心情又有不同。

    而在这一切旧话之外,燕云戈又提起:“那年上元,我与郑易、郭信一同上街关扑。当时抬头,我仿佛在人群中见到你。”

    陆明煜微怔。

    “你并未看我一眼,匆匆离去。我心中便想,是了,建王与燕家,原先就是相互利用的关系。我总为你苦闷,可你若非到了要用燕家的时候,连与我招呼都不愿意。”

    他的呼吸落在陆明煜耳廓。陆明煜心情难以言说,哪怕知道燕云戈这会儿完全听不进去,还是忍不住道:“我哪里不愿与你招呼!分明是你,与那两人在一起时,总比与我在一起时欢喜!”

    燕云戈未言。

    陆明煜慢慢吐出一口气,心想:罢了,今日便先睡。等明日起身,一定要、一定要……

    有倦意涌上心头。他的确要睡了,可这时候,燕云戈竟再道:“后来知道,原来你那时也曾朝我看去。往后更是记挂,还说那会儿与我一起。陛下,你我之间,还有多少这样的阴差阳错,让我们总是不能知晓彼此心意?……到如今,总归是再无法挽回了。”

    他显然怅然,话音中是难以遮掩的伤神。陆明煜听在耳中,眼眶酸涩。半晌,才“唉”过一声。

    他没有应燕云戈的话,而是自言自语:“张院判果真出了个好主意。”

    待到第二天天亮,因醉酒、晚睡,燕云戈睁眼的时候比平日晚上许多。

    他模糊记得,自己昨晚似乎说了很多不该说的话。这让燕云戈颇有愁绪,继续提心,觉得不知天子是否还能继续忍受自己。

    想了许久,始终得不出一个结果。他干脆将其抛下,总归只要陆明煜还愿意见他,他就留在宫中。

    燕云戈心头豁然许多。洗漱过后,他在院中练剑。

    陆明煜下朝回到福宁殿,见到的就是这样一幅光景。

    多年习武,燕云戈身法潇洒漂亮自不必说。剑身破空的响动不断传出,若万钧雷霆。

    看到妙处,天子不禁叫好。动静让燕云戈听到,他收剑,动作依然行云流水。

    陆明煜含笑往前,自李如意手中拿过锦帕,亲自为情郎擦去额上一层薄汗。

    燕云戈动也不动。可这样情形中,他面上的汗水竟像越来越多。嘴巴轻轻抿起,面颊都有紧绷,看得陆明煜哭笑不得,说:“你紧张个什么?”

    燕云戈嘴巴微动,却不知从何处说。

    “算啦。”陆明煜把帕子放下。原先是觉得,还是把话说清楚再说。可他这一个动作,不知又让燕云戈想到何处。

    眼看情郎的面色骤然黯淡,陆明煜心头抽了下,干脆直接开口:“你怎么会觉得,我让你留下,就是要你扮作‘云归’?”

    燕云戈瞳仁巨震,险些握不稳手上长剑。

    陆明煜慢慢讲话,再说:“燕云戈、云归……你竟然把自己看做两个人。若非昨夜那酒灌你,我还不知道,这段日子,你竟对自己有这么多折磨。”

    燕云戈头脑中一片“嗡”声。陆明煜说的每一句话都很简单,但他却仿佛不能听懂。

    眼看情郎怔怔站着,陆明煜更加无奈,说:“我不是说过吗?你就是‘云归’,”一顿,想到这话仿佛也是情郎误解的源头之一,干脆更直白些,“燕云戈,我从未把你和云归当做两个人看!”

    这话讲出来,仿佛一声惊雷,在燕云戈耳边炸开。

    以至于燕云戈最先有的情绪不是欢喜,而是茫然。

    他喃喃问:“你说什么?”

    陆明煜随手把帕子塞给旁边的李如意。他觉得外间太热,干脆一把拉住燕云戈,往福宁殿中走去。

    燕云戈任他动作。

    走了两步,陆明煜又吩咐:“把他手上的剑拿走。”

    宫人往前,燕云戈乖乖松开手。

    陆明煜满意了。他一路来到室内,路上,还说:“之前说什么只想要云归,不想要你,那不是不想让你想起来吗?……哎呀,这么说,你又要多想。”

    他脚步停下。

    日光已经被两人抛在身后。有宫人上前,端来早已备好的冰碗。其中有诸多时令水果,浇上一层蜜浆,是陆明煜颇喜欢的消暑之物。

    陆明煜尝过一口,觉得不错,又给情郎喂了一口。

    燕云戈脑子里仍是天子方才的话。嘴巴里多了一块冰凉的桃肉,才发觉两人已经坐在屋内。

    他抬眼,恰好对上天子笑吟吟的神色。

    燕云戈喉结滚动,咽下桃肉,轻声叫:“陛下——”

    陆明煜纠正:“‘清光’。”

    燕云戈瞳仁一颤,天子又说:“你一有记忆,就要回岭南,寻燕家。这副样子,我如何能愿意你想起一切?……不过现在倒是知道了,原来比起回岭南,你更愿意在我身侧。喏,再吃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