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人们愣住。因情况过于混乱, 偶有几人记得喊侍卫、擒住燕党反贼, 可和之前要打水的声音一样, 迅速被淹没在喧闹声中。

    燕云戈不必再问,就知道这群人统统靠不住。

    因一路赶路, 他的伤终于还是有再度裂开的趋势了。疼痛再度传来,眼前又有灼灼火焰。一时之间,连燕云戈也分不清,自己额头上到底是因痛苦而有的冷汗,而是因火焰而冒出的热汗。

    就在这时, 第一批打了水的宫人赶到。燕云戈扫过一眼,从为首之人手上夺过水桶,在对方惊异的目光中撕下袖摆,在水中浸透捂住口鼻,随后就往福宁殿中冲去。

    在他身后,被夺走水桶的宫人愣愣不言。过了片刻,燕云戈的身影消失了,他才记得问身侧人:“刚刚那是?”

    “是燕云戈。”有人艰涩地回答。

    “他怎么在这里?”

    “不知道……”

    “……”一阵沉默,突然回过神来,“快!救驾,救驾啊!”

    宫人们终于又有了动作。这期间,燕云戈已经看到几个被捆在一边、动弹不得的宫人。

    其中未有天子,李如意倒在里面。

    燕云戈脚步微顿。在李如意做梦一样的目光中,他往前几步,手上拿着方才趁乱从禁军手里“借来”的长刀,几下割开李如意、其他宫人脚上的捆绳,又把李如意嘴巴里的塞布取出来,问:“陛下呢?”

    李如意咽了口唾沫。他原先想问,将军啊,你怎么会在这里。可听了燕云戈的话,他瞬间反应过来,无论燕云戈身上发生了什么,这都不是多话的时候。

    “陛下已经歇下了,”他说,“如今正在寝宫!将军,你我快去——”

    燕云戈说:“带他们出去。”

    李如意一顿,还要再说什么。燕云戈目光扫过一个还倒在地上的太监,说:“刺客有刀?”

    李如意心惊胆战地点头。

    燕云戈“嗯”了声,扭头便去。李如意看着他的背影,正踟蹰,忽觉面上滚烫。再一看,火焰已经近在咫尺。

    他面色微变,转身背起那流了一地血、人事不省的太监,到底往外走去。

    再说燕云戈。

    他对福宁殿的一应摆设再熟悉不过。该说,除了北疆军营,除了长安燕府,这里就是他最熟悉的地方。

    至于永和殿,那边的布置完全是按照燕府来的,倒是可以不在其中计数。

    他闭着眼睛,都能走到天子寝殿。

    只是如今火焰熊熊,许多地方都被大火遮住,不好再走。

    绕了些路,燕云戈终于来到目的地。

    他一脚踏进当中,先看到了熊熊燃烧的床帏。这一眼,让燕云戈的心脏近乎停止跳动。

    只是很快,他记起:我来的时候,这里的门是开着的。所以,清光约莫已经走了。

    燕云戈心中微定,但还是往前,仔细看一眼床铺,确认天子是真的不在,这才冷静从寝殿离开。

    他四面八方、头上脚下俱是大火。一颗颗汗水滴下,又迅速在高温之下蒸发。哪怕有帕子遮挡,烟雾仍然不时涌入鼻腔。

    这种环境下,燕云戈头脑愈发晕眩。他清楚地知道,接下来往哪边走,自己恐怕只有一次选择的机会。

    清光。

    他在心里默念。

    你现在在哪里?

    ——这是个陆明煜也很难回答的问题。

    如果是在大火之前,他当然很容易分辨出福宁殿中各处布置。可如今四处都是火,刺客又紧追不舍。陆明煜甚至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在绕圈,入目可见的一切都是燃烧的颜色。

    他又躲过了一次攻击。虽然不知道燕云戈前来,但陆明煜做出了与对方一样的举动。他把自己的袖子撕下一片,绑在口鼻上。这么一来,总算缓解了浓烟吸入。

    但治标不治本。他的身体想要大口大口喘气,意识却知道,这会加快死亡的速度。陆明煜勉力克制着,仔细地观察周边,想要确认方向。在看到架上的一尊瓷器时,他终于知道,自己到了侧殿。

    燕云戈中毒之后短暂住过的地方。

    陆明煜心中安稳一些。这时候,他又听到了脚步声。

    他瞳仁微缩,转头便跑!

    只要分辨出了方向,他就有天然的优势。

    跑!

    一定要离开这里。他一个皇帝,不可能荒唐地死在自己寝殿,更不可以屈辱地死在外族手上!

    想到自己方才看到的高鼻深目面孔,陆明煜只想把安王揪出来按在祖宗排位前。

    陆明翰,你可真有本事!什么外族奴隶,根本就是你找来的杀手!只是不知道,安王究竟是如何与这些人联络、什么时候开始与这些人联络。

    他想着这些时,燕云戈来到库房。

    他越走,心里越没底。

    找到天子似乎成了一个不可能的任务。燕云戈只能期待,皇帝是已经自己离开福宁殿了。否则的话——

    他猛地往旁边挪去!

    一息工夫,一尊燃烧的大梁落在燕云戈之前走过的地方。整个宫殿在火焰之下摇摇欲坠,危如累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