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到底不知道皇帝在睡梦中究竟看到什么,陆明煜也不会事事都与身侧下人说。

    只是过去那十数天,没了缠身政务,他前所未有地感觉天地空寂,自己孑然一身。哪怕每日都尽力做些什么来充实,心中那个空洞仍然冒着寒风。

    单在宫中还好。可到了昨日夜里,他看着彩楼上朝臣的欢声笑语,看着朱雀大街上的十里欢庆,再对比自己。不知不觉,就喝了太多。到夜间,恍惚之中,回到过往。

    他不会思念燕云戈。他知道燕云戈罪有应得,自己甚至放过他太多。

    但他又会思念云郎。那个眼里只有他的、甘愿留在永和殿的一小片天地里,只想讨他欢心的云郎。

    陆明煜心中知道,燕云戈从庆寿殿离开那日,说的并没有错。他毕竟想起来了,自己冲动过后,也总有一天要升起疑心,逐渐去想“此人连家族都弃之不顾,如何能真心待我”。让燕云戈走,才是最正确的做法。然而、然而——

    无法言说。

    好在再到开玺的时候,又有公务压来,天子的心绪被填满,不至于长久陷落。

    出自某些情绪,在燕党出长安后,陆明煜就没再关注他们的动向。

    押送的事自有人去做,他是皇帝,不必费心太多。

    再这样有意的忽略之中,除了每每想起的“云郎”,不知不觉,那些名字已经有数月不曾出现在朝上。

    以至于再在折子上看到“郑易、郭信”二字,他有片刻怔忡。

    陆明煜眼神晃了一下,捏着折子的手指一点点加重力道。

    折子上多了一个浅浅的纸印。陆明煜没在意,而是稳住心神,重新看了一遍上面的内容。

    那以后,他扔了折子,闭眼片刻。再到睁开双目时,陆明煜神色冷下,召吴楠进宫。

    他同时心烦:处置了燕党之后,朝中能用的武将是不多了。

    吴楠到庆寿殿前,还有踟蹰,不知道皇帝找自己是为了什么。等到跪在天子面前、看完那本被递到手上的折子,他冷汗涔涔,道:“陛下,这!”

    郑易、郭信两人竟然从岭南逃了!

    多大胆、多狂妄,根本不把皇帝放在眼中!

    “加强长安守备,”天子吩咐过,一顿,“若发现那两人的踪迹,就地格杀,无需再报!”

    吴楠听出皇帝话音中的怒意,将自己的头深深埋了下去,印在庆寿殿中铺的毯子上,“末将领命!”

    吴楠之后,又有数名大臣进宫。

    一条条命令传递下去,画着郑易、郭信二人样貌的通缉令从长安飞出。不过一旬,就贴满从长安到岭南的各个城门。

    进城的队伍里,一个一脸胡子、看不出原本面容的男人看着前方,眉头一点点皱起。

    他转头问身侧同伴:“他们在看什么东西?”

    同伴,也就是郑易眼神晃动一下,同样捋了捋自己的胡子。

    他轻声说:“状况不对,再看看。”

    等到了城门口,守卫要了两人的通行证件查看,又拿着通缉令,对比良久。

    郑易、郭信看清楚了,图上画的分明就是自己!

    郭信捏紧拳头,几乎克制不住怒意。不过眼看郑易还是冷静模样,他收敛下来,一言未发。

    一直到进了城,他才硬邦邦说:“那狗皇帝——”

    郑易看他一眼,说:“慎言。”

    郭信深呼吸,还在生着闷气。

    郑易没理他,自己思索:好在我此前警惕,变换了我与郭信的容貌。可这毕竟不是长久之计,刚才那个守门侍卫眼拙,不代表日后遇到的人同样眼拙。可如今天寒地冻,真不想在城外露宿。

    这时候,郭信问他:“阿易,你我这趟北上,真能引兵而下否?”

    郑易瞥他,说:“有何不能?”

    郭信深呼吸,困惑道:“可魏海那老东西,与咱们根本不是一条心!”

    郑易说:“我自有办法,你不必担心。”

    郭信听着,虽然还有很多不解,但还是勉强放下心来。

    郑易说的没错。从小到大,都是他最有办法。两人能从流放之处逃出来,也全凭借了他的主意。

    至于郑易,在郭信看不到的地方,他眼里闪过一缕暗色。

    郑易知道,郭信说的并没有错。魏海早就一心向着皇帝,若真让他见了自己和郭信,恐怕两人根本来不及说一句话,就要被他捆住,送到长安。

    所以他原先也没打算去找魏海。

    郑易要去的,是更加辽远、广阔的草原。

    第62章 战事又起 朝中竟是再无将可用了。……

    这个念头不知是从什么时候生出的。

    也许是在被流放的途中, 也许是在到了岭南的某一天,甚至有可能是他初听到燕党下狱的消息时。

    意识到自己想法的瞬间,郑易先想到:不——阿父若是知道, 一定饶不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