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睁睁等着恶鬼分食他痴心妄想的卑贱灵魂。

    “小春儿?”

    裴敏知花了一些时间拖着那条伤腿下得车来,却看见冯春的视线飘得越来越远,裴敏知忍住所有的情绪开口唤他。

    小春儿这三个字的功效堪比一颗还魂丹,冯春急急地回头,他已经好久没听到裴敏知这么叫他了。

    可惜现在不是回味缅怀的时候,冯春知道,裴敏知还在等着自己的回答。

    他努力朝裴敏知笑了笑,想让最后一次占据他瞳孔中心的自己看起来是体面的。可是他衣服粗糙破旧,头发凌乱,眼睛红肿,唯一能看得过去的怕是只剩这笑容了。

    他努力笑得开心,嘴巴上翘,露出那颗难得一见的可爱虎牙。不出片刻就因为笑得太过用力,眼眶都跟着酸了。不过临别时的模样若是能在他脑海中多停留一刻,一切便都是值得。

    “公子,以后小春儿不能帮你赶车了,不能搀扶你走路了,不能照顾你的饮食起居了,你自己一路上多加小心……

    *

    秋水长天,残阳如血。

    裴敏知突然记起自己从来都看不够冯春的笑容,漂亮,灵动,带着一股孩子气的顽皮。 哪怕是现在眼前这个人,明明笑得比哭还难看,裴敏知却还是移不开自己的眼睛。

    他明明在笑,说出口的话依旧全是对自己的关心,叮嘱,裴敏知却觉得字字诛心。

    说让他离开的那个人正是自己,冯春再一次毫无反抗的顺从了他。可是他自己却苦不堪言。

    很多时候裴敏知都觉得像一株漂亮的安静的植物,茎叶纤细柔软,生命力却异常强悍。暴雨冲不走,狂风吹不折,悬崖上也能开出世上最清丽的花来。

    遇上他,裴敏知如获至宝。他珍之重之细心呵护,一心要将他拉出泥沼,为他擦干身上的污渍。为他张开羽翼,护他风雨无忧平安喜乐。不论荣华,不论清贫,往后余生只希望平淡相守。

    可是一路上的重重变故一次又一次动摇着裴敏知心中的执念。跌跌撞撞挣扎了这么久,执着了这么久,他终是落得满身狼狈,一身尘灰。原来他的羽翼羸弱不堪,他的力量微乎其微,他的信念不堪一击。

    他根本就是那个一无是处的落魄公子,心比天高,不谙世事,空怀着一腔的热忱,结果却惨痛地发现自己连自己都保护不了。

    他眼睁睁地看着谢伯在奔波的途中无奈殒世,看着冯春在自己面前一步一步走进张金权那个人渣的房间。

    房门关死的那一刻,他知道,自己的心也跟着一起死了。

    他护不住那朵安静美丽的小花了。

    不如将自由还给他。

    “小春儿,我……”

    裴敏知如鲠在喉,说不出口的那些话化作极致的苦涩,腐蚀他的胸腔肺腑。

    冯春伸出细长的食指,轻轻碰触他薄凉的唇。

    什么都不用说,我的公子。

    我还是舍不得你难过。

    冯春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他飞快地收回指尖,去车头拿了一个小小的包袱回来,塞进裴敏知的怀里。

    “这里面是水和一些干粮,你拿好了,留着路上吃。”

    “你什么时候准备的?”

    “赶车时遇见了就顺便置办了一些。公子这几日累坏了,上路不久就昏睡了过去,可能没有发现。”

    裴敏知的唇抿成一条直线。

    “对了,公子,还有这个,这个你也收好了!”

    “这又是什么?”

    裴敏知盯着手心中的沉甸甸的精致荷包,看做工个材质就绝非一般人佩戴得起的。

    “这是公子一路上的盘缠。我仔细计算过了,虽然不是很多,如果路上节省着些用,还是可以支撑公子走到谢伯老家,将谢伯好好安葬的。”

    “我问你这是从哪儿来的?!”

    裴敏知吃了一惊,没控制住语气,抬眸深深地望着他。

    “是我趁那姓张的中毒昏迷,从他身上拿的……公子,我知道我不应该随便拿别人的东西,可是他害我们到了这种地步,害得谢伯他……我拿他这些银两不算过分吧。”

    冯春见他如此,连忙心急地解释。他一直怕自己惹裴敏知不高兴,可是最近偏偏总是如此。

    裴敏知闭了闭眼睛,叹息着呼出了一口浊气。

    “我不是那个意思,没有要责备你的意思。不过小春儿,这钱你自己拿着吧。以后你,你一个人……”

    裴敏知捉住了冯春的手,这动作似乎让他本人受惊不小。

    灼热与微凉激烈碰撞,两个人的视线躲闪,几乎同时屏住了呼吸。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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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4章

    一看肠一断,好去莫回头。

    还是冯春最先反应过来,他反握住了裴敏知的手,小心翼翼地感受他手心的温度。不知道也是不是最后一次了。

    “公子,你发热了?!”

    裴敏知猛地将手抽回。

    “我没事!既然决定要走,就别再管我!这钱我是不会要的,你拿着,赶紧走吧……”

    裴敏知的语气十分不耐,冯春听后暗淡许久的眼眸中却闪过了一丝微光。

    “公子是在担心我?公子放心,你不是教了我很多挣钱的方法么?我一个人不论怎样都可以安身立命的。可公子还病着,还要拖着伤腿,带着谢伯……”

    裴敏知痛到麻木的心脏竟又不合时宜地涌起了可耻的期望,近似自虐般地压抑理性渴望听冯春恳求自己将他留下。可是冯春接下来的话让他看清了自己的可怜可笑,他已经没有退路了。

    你带着谢伯赶路要紧,如今这种天气,必须让谢伯尽快入土为安,实在耽误不得!

    我没照顾好谢伯,病重十分还害他受惊难过,连最后一面都没见到……还有你的无辜蒙冤入狱,都是因为我,这些都是我的错……

    我对不起谢伯,也对不起公子。

    我走以后,公子千万好好保重!别再为了冯春伤心难过。因为不是公子赶我走的,是我自己没有脸面再陪公子走下去……

    公子此生的恩情,冯春无以为报。

    这些微不足道的银两算是我对谢伯,对公子最后的心意,请公子成全!”

    冯春的话越来越语无伦次,可他最后的心愿竟然还是再为别人着想。

    “好……好!你想要的,我成全便是!依依惜别,终有一别。”

    裴敏知一把将荷包贴身收了,转身蹒跚地登上马车。最后伸出苍白的手将竹帘紧紧合拢,似乎再也不想看冯春继续说下去了。

    他究竟耗费了多大气力才完成这几个简单的动作,才将自己送回车里,恐怕只有他自己才知晓。

    竹帘合拢的那一刻,一向温润如玉的翩翩公子躲在车里泪如雨下。

    裴敏知的世界只剩下一片荒芜,他深深地低垂着头,用双手挡住自己的脸。仿佛只要自己不去听,不去看,不去想就可以隔绝悲伤,不被痛苦压垮掉。可惜那双手同他这个人一样势单力薄自不量力,一阵徒劳的挣扎,既挡不住倾泻而下的泪水,也挡不住双肩痉挛一般剧烈的颤抖。

    就这样昏天黑地,压抑着,宣泄着,不知道过了多久,裴敏知总算找回了几分理智。

    他很快注意到了马车外面的不同寻常。

    马车外格外安静,悄无声息,安静得有些过头了。

    冯春一向都是安静的,虽然发不出任何声音,他的安静却是鲜活的,美好的。让人觉得心安,更觉得自在。与现在的一片死寂截然不同。

    刚刚自己狠心打断了他最后的叮嘱,连道别的机会都没留给他。恐怕这一次决绝地转身,当真伤他伤得彻底。

    他一定是走了。

    在自己转身的那一刻,万念俱灰,生生被自己逼走了……

    裴敏知慌忙用手指将竹帘挑开了一道缝隙。

    冯春还在!

    他就在不远处站着,正对着马车车厢的方向,静静的,纹丝不动的,像一颗饱经风霜的树。

    视野模糊,像是隔了一层厚厚的水雾。裴敏知用力揉搓了两下通红的双眼,还是怎么都看不清冯春脸上的表情。只觉得他那双玲珑秀美的眸子,目光苍凉,让人不忍直视。

    突然,像是心有所感一般,冯春突然跪倒在地,朝他和谢伯的方向磕了三个响头。

    那一瞬间,裴敏知瞳孔尽睁。心头热浪翻涌,有什么东西轰然崩裂了,坍塌了。

    他呆在原地,浑身酥软,竟似动弹不得。

    震颤的视野中,冯春拿了根树枝在地上写了什么,这才缓缓起身一步一回头地走了。

    正可谓,

    劳雁南飞,转身离别,不觉泪已两行。

    良人背影,渐行渐远,竟无语凝咽。

    *

    苍山如海,残阳如血。

    裴敏知看着冯春的身影一点一点从眼前消失不见,才恍然惊醒。手忙脚乱从马车上下来,去看冯春留在地上的字。

    对裴敏知来说,那些重于千金的字,却由世上最细小最轻微的尘土沙粒组成。稍一不慎,就会在风中离散了。

    腿上传来钻心的痛,脚下来不及站稳,裴敏知狠狠地摔倒在地。

    伤腿失去了支撑,试了几次都没办法从尘土弥漫的地上爬起来。情急之下,裴敏知整个人就这么双膝着地,匍匐向前。

    直至来到冯春刚刚久久停留过,凝望过的地方。裴敏知双膝跪地,以相同的视角默读他留下的最后话语。

    地上那我几行娟秀小字,从此成为了裴敏知灵魂上永不磨灭的烙印。

    相遇是缘,永生难忘,两忘心安。

    自此一别,山高水长,相逢无期。

    公子好去莫回头。

    愿往后余生,枯木逢春,苍海明月,天长地久。

    裴敏知哽咽着几乎伏倒在地……

    就在他觉得天昏地暗,了无生趣之际,隐隐约约地,耳边响起了一道苍老,循循善诱的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