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们骨子里都有些惧怕这位冷冰冰的教书先生。只有一个名叫陈小根的男孩儿是个例外。

    这个七八岁小孩子似乎格外喜欢他。不管裴敏知如何臭着一张脸,如何故意视对他而不见,这小孩儿始终不屈不挠地粘着他。

    他长得瘦瘦小小的,个头儿比一般同龄的孩子要矮上许多。身上的衣服不至于破破烂烂,却也略显寒酸。一张小脸上的皮肤粗糙黝黑,一看就是成天长在大太阳底下的野孩子。只不过这个其貌不扬的小孩儿却长了一双玲珑剔透的大眼睛。

    当那双眼睛第一次忽闪忽闪地望向裴敏知时,裴敏知的心不了遏制地剧烈颤动了一下。

    细腻纤长的睫毛,略带茶色的瞳仁,乍看之下像极了某一个人,某个让他片刻都不敢想起的人……

    他听课时的眼神亮亮的, 眼睛一刻不离地追逐着裴敏知。

    裴敏知表面上不着痕迹地回避着那道灼灼的目光,暗地里却总是抑制不住地想要多看上两眼。有时候实在憋不住了他只能躲在角落里,遥遥凝望着那双眼睛,被吸走了魂魄一般瞠然若失。可那只是一个懵懂的孩子啊,他一边为自己的这种行为感到羞愧,却又不可自拔地一次又一次利用那双眼睛让自己坠入自己幻化出的梦境里。

    从那以后,这孩子似乎心有所感,彻底黏上了自己。不光在学堂里喜欢追着他,看着他,就连散学了也是如此。他也不像其他孩子,脱缰野马一般一溜烟儿跑没了影子,不是急着去玩耍就是急着回家,而是乖乖地坐在学堂门口的石头台阶上,耐心等一个人。

    每次裴敏知等孩子们全都走光了,将学堂里的书本桌椅都收拾好,这才关好门窗出的得门来,一个人朝自己家的破屋子走去。

    这时候小根总会背着一个破布袋子,慢慢腾腾地从他身后冒出来,安静地跟着他的脚步。他不说话,裴敏知也不理会他,就这么一大一小,一前一后地从村子东头走到西头。

    直到裴敏知进了自家院门,再回头时,小根儿已经远远地停住了脚步。没有他的允许,他从来不会擅自跟进门来。裴敏知自顾自地生火做饭,叮叮当当的声响伴随着袅袅炊烟,不多时便置办出简单的一餐。每当他端了碗筷准备吃饭时,院子篱笆外必定会露出一个毛茸茸的小脑袋。

    裴敏知朝他招招手,示意他过来一起吃。

    他便开心地跑进门来,也不客气,更不挑剔,端起裴敏知为他准备的碗筷,狼吞虎咽一通猛吃。等自己吃得饱了,就会站起来端端正正地朝裴敏知鞠一躬,再拽着自己的破布袋子跑走了。

    下午没课的时候,裴敏知以为他不会来了。谁知,到了饭点,热气腾腾的饭菜刚一上桌,小脑袋又在篱笆外准时出现了。

    时间久了,裴敏知便习惯了准备两副碗筷,同他一起吃饭。

    两个人默默无言,相处得十分默契。

    裴敏知很久以前就已经习惯了这种沉默的相处模式,完全没察觉出什么异样。直到有一天,他偶然听到其他孩子追在陈小根屁股后面,喊他小傻瓜,小哑巴,才后知后觉地恍然惊觉,这孩子从来没有对他开口说过一句话!

    第57章

    笑看红尘,孤雁成秋。

    来朱家庄数把个月了,裴敏知头一次主动找人搭讪,就是为了跟人了解陈小根的情况。

    村民们谈起这孩子时怜惜无奈,不胜唏嘘的口吻,印证了自己心中隐隐的猜测。

    这孩子不是本地人,是跟着娘亲逃难到这里的。当年一个骨瘦如柴的女人拉扯着一大一小两个孩子流落此地可怜得紧,被村民好心收留。没过几年,那位形容枯槁积劳成疾的母亲还是去世了,家中只留下一个年长他十岁的姐姐,叫陈小苗。姐姐这么多年来一个人拉扯着小根讨生活实属不易,眼看着自己年纪也大了,如果再不寻个婆家嫁了,这辈子恐怕是要耽误过去。本想着自己成了家,也能让小根生活得更好一些,这才在媒婆的劝说下应下了邻村的一门亲事。

    当初说的好好的,不介意陈小苗带着弟弟嫁过去。可惜好景不长,婆家人的真面目就暴露了出来。他们嫌弃小苗出身不好,欺负她家里没人撑腰,嫌弃小根是个吃白饭的累赘,对他们冷言冷语百般刁难。

    小苗不久就有了身孕,为了肚子里的孩子,也为了他们姐弟能有口饭吃,只能忍气吞声,咬牙把苦要给肚子里咽。

    可是这小根被欺负得狠了,有一天竟自己跑回了朱家庄来。姐姐闻讯赶来,不论如何软硬兼施地劝说小根,他都死活不跟她回婆家去。小苗无奈,只好把他一个人留在老院子里,拜托左邻右舍的亲戚朋友们帮忙照看一二。

    眼看着那姐姐的肚子越来越大,我越来越顾不上他。从此以后这这小根整天跟个野孩子似的在村里晃荡,饥一顿饱一顿地吃着百家饭,更加不开口说话了。

    “裴先生,这陈小根是不是赖在您家里不走了?哎,怪我们没提醒您,这孩子就这个样子,我们村里人早就见怪不怪了。您若是觉着介意为难呢,直接开口让他离开就行。这种事情他也早就习惯了,不会往心里去的,很快就会去别人家找吃的。”

    村民说得坦然极了,脸上那种略带怜悯又事不关己神情神情让裴敏知连礼貌的微笑都维持不住了。

    他淡淡地点了点头,想尽快结束这个话题。

    “这些,我知道了。”

    这汉子见裴敏知满意了,脸上立刻挤出了一个谄媚讨好的笑容,恭恭敬敬地问:

    “诶,诶,先生太客气了!小孩子不懂事,您千万别介意。先生若是有什么需要的,尽管跟我们开口!

    嗯……还有就是,那个,我家那个混小子,您看……”

    裴敏知本来已经打算离开了,闻言挑了挑眉心,停住脚步,回头轻轻冷冷地望着对方,说道:

    “放心,所有的孩子我都会一视同仁。”

    说罢,悄悄点了点头以示礼貌,便头也不回地转身走了。

    那汉子瞧着他冷漠的背影,笑容极速褪去,颇有些不屑地小声嘀咕了一句:

    “嘁,一个破教书的,装什么清高!”

    *

    裴敏知回到家,照常净了净手进厨房准备晚餐。往常,不出一时片刻他便会从里面端出一两样简单到不能再简单的吃食。似乎吃什么东西,什么味道对他而言全无任何分别。以前有谢伯和小春儿操持着他的一日三餐,他从来没在这方面花过半分心思。如今物是人非,他也早已食之无味, 吃饭的目的不过是填饱肚子这么简单。

    今天他却仔仔细细挑了几样食材,又在厨房里来来回回捣鼓了好半天。陈小根出现得依旧准时,早已经端端正正坐在餐桌前翘首以待了。自从他们熟识起来之后,裴敏知教会了陈小根随时主动进出他的家,不需要再像从前那样在门口徘徊,非要经过他的同意才敢迈进门来。

    当陈小根看到裴敏知从厨房里端出一盘又一盘精致的菜肴时,兴奋得眼睛不止瞪大了一圈儿,嘴巴张得都快合不拢了。

    一顿风卷残云下来,他不出意外地吃撑了。撑到走都走不动,用小手拍着自己圆滚滚的小肚子,头一点一点地在桌子边上迷糊着了。

    裴敏知将睡得哼哼唧唧的陈小根轻轻抱起来,放到房间里唯一的一张破旧木床上。只觉得他小小的身体轻得几乎感觉不到什么重量。正如这孩子人在所有人眼中的分量一样,轻飘飘的,可有可无。

    像一株默默无闻的小草。

    替他盖上一床薄被,久久注视着那张稚气未脱的小脸。裴敏知知道自己能做的不多,不过或许可以一试,试着帮这颗小草多少遮挡几分风风雨雨。

    如果他这样做了,在某时某刻某个地方,是不是也会有人愿意伸出援手,去庇护他的漂泊无依……短暂相守,却魂牵梦萦,注定牵绊他一辈子的那个人,如今又栖身于何处……

    自从在裴先生家睡了一晚之后,陈小根像是受到了莫大的鼓舞。一双大眼睛忽闪忽闪地,透着不加掩饰的雀跃欢心。先生让他留下来过夜了!他可以不用回那个死气沉沉的“家”了!

    吃过一如既往的沉默的早餐,陈小根竟然破天荒地对裴敏知开口说话了。

    “谢谢先生。”

    这是裴敏知第一次听到小根的声音。声如其人,软软糯糯的。正准备起身收拾碗筷的他身形一顿,很快掩饰住了心头的波澜。依旧维持着淡漠的表情,口气淡淡地说:

    “若是知道感谢就去把碗筷洗了。”

    鼓足勇气开口的陈小根正微微低了头,努力隐藏着微微发红的小脸蛋儿。听裴敏知这么说,立刻如蒙大赦一般从他手里接过碗筷,轻快地跑开了。

    不出几日,裴敏知如愿见到了陈小根的姐姐,陈小苗。这个憔悴得与实际年龄不符的年轻女人,身材枯瘦干瘪,却挺着一个硕大的肚子。

    见到来人,陈小根似乎笑了笑,细声细气地叫了一声姐姐,就跑到后面院子里去玩了。

    可他这含糊的一声,却让愁容满面的女人顿时喜极而泣。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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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8章

    壮年何事憔悴,华发改朱颜。

    “小根儿笑了,小根儿笑了……”

    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她眼泪婆娑地哽咽着对裴敏知解释说:“裴先生,不好意思让您见笑了。我已经好久没见小根儿笑过了,更是很久没听他开口叫我了!裴先生,真是谢谢您!”

    等人千恩万谢地落座后,裴敏知斟了一碗茶水递给她。

    “不必客气。”

    “真是给您添麻烦了!这孩子从来没有过什么朋友,就连村里的小孩子也都喜欢欺负他,没想到您能如此善待他……我看得出来他有多喜欢您……”

    说着又要起身行礼,声音也越发哽咽起来。

    “都怪我这个当姐姐的不称职,可我也是实在没有别的办法,才把他自己一个人留在这里……”

    “举手之劳,姑娘不必如此。”

    裴敏知连忙开口劝慰。思索片刻之后,终于下定决心似的继续说道:

    “我也很喜欢小根那孩子,如果姑娘信得过,在下愿意帮忙照看一二。他若喜欢,今后随时都可以过来。横竖我也是孤身一人,不介意多他一个小孩子。”

    裴敏知略带隐忧的目光扫过她苍白的脸色和发青的眼眶, 那是连万分惊喜与感动也掩盖不住的虚乏。又补充道:

    “姑娘只管安心待产,切莫来回奔波了,一切等孩子顺利出生后再做打算也不迟。若不嫌弃此处条件有限,近日小根只管交给我照顾便是。”

    姐姐千恩万谢地走了。

    走之前一定拜托裴敏知帮陈小根起个像样的名字。

    “我没有文化,一辈子活得不明不白,既委屈又憋屈,什么也给不了他,就连名字也是随口叫出来的。如今他有幸遇上了先生,先生人好心善,又有学问,遇上您是他天大的福分。恳请先生帮他起个新的名字,让他知道自己不是随随便便来到这个世上的,是带着爱和祝福来的。让他以后可以活得堂堂正正,平安快乐,活得有希望。”

    裴敏知心头一动。

    让他以后可以活得堂堂正正,平安快乐,活得有希望……

    这句话来来回回回荡在脑海里。这又何尝不是他心中对那个人最隐秘最深重的祈盼和祝愿?

    他也曾经为他起过名字。

    曾经那一刻的紧张忐忑,期待与悸动,仍旧时不时在深夜午夜梦回时搅动他的心扉。

    “公子,可还记得当初允诺我的事情?”

    “什么事?”

    “当初你说要给我起个名字。”

    “名字早就起好了,只是怕你不愿意要它。怕你不愿意留下来,怕你随时准备离开。”

    “不会的。我愿意。”

    “好! 帮我取一下纸笔来。”

    裴敏知郑重地接过纸笔,一笔一画工工整整地埋头书写。细看那两个大字,力透纸背,说不出的灵动流逸。

    “冯春。”

    “冯春。”

    云哥儿从他手中接过毛笔,在裴敏知写的名字下面仔细临摹了一遍。

    “冯是我外祖母的姓氏,从今往后你便堂堂正正是我娘家表亲。冯春谐音逢春, 正可谓千雕万琢间,枯木又逢春。希望你的未来苦尽甘来,温暖如春。怎么样,喜欢吗?”

    “冯春,阿春,小春。喜欢我如何叫你?”

    云哥儿眼里有了光,还未来得及回答,脸颊就先红了。

    “都喜欢。多谢公子。”

    ……

    “先生?是不是我唐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