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问大婶儿,城中可是出了什么事?”

    大婶不由分说地将他往人少的地方拉了两步,又上下打量了裴敏知几眼,看起来竟好像比他还要疑惑。

    “哎呦,我看你年纪也不小了,做事怎么这么不管不顾的,你不要命啦?”

    “还请大婶帮忙解惑。”

    “想必你是远道而来的吧?我跟你说这城里爆发了瘟疫,已经有段日子了。这几日里头更是死了好些人,眼看着就要控制不住了!再不赶紧走哇,可真要把小命儿搭上喽!

    你看看这些人呐,一个个恨不得多生出一双腿来往外跑,哪儿还有一个有胆子进城的?这种节骨眼儿上我劝你别进去送命了,赶紧走罢,赶紧走!”

    “多谢多谢!”

    裴敏知分外感激这位大婶儿的热心肠,一连朝人行了两个揖礼,才重新牵了缰绳,朝城门走去。不成想还未迈出几步,手臂就被人用力拉住了。

    “哎,我说你这人怎么这么不听劝啊?都说了不能进城,不能进城,你怎么就是不听?你到底为什么非要进去送死不可!?”

    裴敏知平静地回答:

    “我要去寻一个人。”

    “什么人能比自己的命还重要……”

    “他的确比我的命还重要。”

    “看你这么紧张,一定是心上人吧?”

    裴敏知闻言怔了一下。

    “盲目啊盲目啊,真搞不懂你们在想什么。哎,罢了罢了,可笑我一个老太婆有什么资格嘲笑你们盲目,毕竟我连盲目的机会都没有了……你若执意如此,就拿上这个。”

    大婶从随身包裹里取出一块儿黑色丝巾,递给裴敏知。

    “这是?”

    “这是一位神仙郎中想出的法子,他可是一位大善人吶……哦,把这个戴在脸上挡住嘴巴鼻子,多少可以减少染病的几率。我这个老婆子只能帮你这么多了,剩下的就只能靠你自己了,自求多福吧。”

    大婶终于放了手,目送裴敏知步履微颇亦是步履不停,逆着人流艰难朝镇远城中走去。

    作者有话说:

    这次是真的要见面喽

    第67章

    尸骨遍野,白骨如霜。

    直到真正踏进城门,裴敏知才深刻地认识到,正经受瘟疫肆虐的小城,怎一片凄凉了得。

    烟尘弥漫,满目疮痍,到处都是大火焚烧过后的残破痕迹。断壁残垣之中,依稀可见破旧床帐之中空空荡荡。

    除去城门口逃难人群的熙熙攘攘,以及耳畔隐约传来的悲恸啼哭,城中一派死寂,就连鸡狗的叫声都彻底隐匿了。

    路上鲜少有行人的踪影,好不容易让裴敏知遇上,也都如同大婶所说,人人头戴黑色面纱,行色匆匆且面露惊惧之色。

    裴敏知素来极为忌讳强人所难,如今却不愿放过任何一个偶遇之人。

    他向眼前的每一个人打探冯春的下落,他在每一个街角巷尾呼唤冯春的名字,又在每一次得到否定回应之后继续固执地向前急行。

    一路伴随他的除了每走一步便无限扩张的恐惧,还有一个模糊不清的念头一直萦绕心头,是城外大婶偶然提到的那个称呼:神仙郎中。

    不知是不是因为自己当初也曾被人如此称呼过。

    那些恍如隔世的过往,跨越漫漫岁月,跨越重重山水,跨越这陌生城池的一寸寸土地,朝自己纷至沓来。

    恍惚间自己还是那个意气风发的公子,他身后站着的也还是那个眉眼精致的恬静少年……

    在县城里游荡了将近一日的裴敏知,精疲力尽,一无所获。在尘埃与夕阳一同落尽的时分,终于倒在一座破败地庙堂里,昏然睡去。

    “喂,醒醒!”

    裴敏知感到有人用力戳了戳他的后背,将他从久违的沉睡中唤醒。他蜷缩在冰凉的地面上,有些茫然地回头张望。同晨光一同入眼的是一个浑身透着着飒爽和英气的小姑娘,看着年纪不大个头却不矮,一双毛茸茸黑漆漆的大眼睛在黑色面纱上转了转,遮不住的古灵精怪。

    “你就是那个在城里到处找人的家伙?”

    姑娘见他醒了,语气更加肆无忌惮起来。她的声音不似寻常女孩般纤细娇弱,是男女莫辨的中性音色。

    裴敏知闻言飞快地撑坐起来,急切的动作扬起了大片灰尘。虽然形容狼狈,眼神迫切,仍不减他周身笼罩的温润儒雅之气。

    “小姑娘,你可认识冯春?”

    “咳咳……”那孩子捂着鼻子,一连后退了好几步,颇为不满地上上下下将裴敏知打量了一遍。

    “这城中有谁不认识神仙郎中?只不过没几个知道他的真名叫做冯春罢了。”

    裴敏知闻言情不自禁瞪大了双眼。

    “神仙郎中?小春儿就是神仙郎中……我怎么这么傻,我怎么就没想到……

    “大叔,你不是心急火燎地找人吗?如今还愣着作甚,赶紧跟我走吧。”

    *

    “姑娘,他,还好吗?”

    裴敏知亦步亦趋,拖着微跛的腿努力跟上孩子轻快的脚步。

    小姑娘似乎没听到,步履不停地朝前又猛走了一阵儿才闷闷地回答。

    “你去了自然就知道了。”

    裴敏知悬了一路的一颗心只好继续让它悬着。

    兜兜转转,姑娘终于带他走进了一座十分荒僻的宅院。这座浸透了岁月沧桑的院子破旧灰败,看起来同他昨日寻觅徘徊过的千千万万个宅院没有半分差别。裴敏知却清楚地知道,这里藏着他这辈子最大的执念与希望,是他这辈子离信仰最近的地方。

    见他失神一般杵在门口迈不开脚步,小姑娘奇怪地看了他一眼,掀起门帘自顾自进屋去了。

    阳光伺机从飘起的布帘往屋里钻,却没能搅动里面的昏暗。

    从光明踏入昏暗,其实仅仅需要小小的一步。

    只需完成这小小的一步,走进去,找到他,即可抵达经年累月的热望与祈盼的终点,走到遥遥无期的忍耐与压抑的尽头。

    他不远万里,跋山涉水,行行重行行,义无反顾朝冯春奔赴而来。眼看着所有的努力终将尘埃落定,没想到会被这微不足道的一段距离逼停脚步。

    那里是他从来未曾抵达的朝圣地,裴敏知听到自己体内震动的心跳声,有些不知所措地用手理了理疏于打理的鬓发,拉了拉褶皱的衣角。

    终于鼓起平生的勇气走了进去。

    眼睛一时无法适应昏暗的环境,心脏又狂跳不已,裴敏知感到一阵眩晕。片刻喘息之后才迟钝地捕捉到小姑娘飘扬的衣角,连忙随着那指引走入里屋。

    里屋同样昏暗,安静,不像有人活动的样子。唯独位于房间一角的床榻上鼓鼓的,似是隆起了窄窄一道人影。

    “小春儿?”

    没有人回应。

    裴敏知双膝发软,若不是用手指死死扣住门框,几乎跌倒在地上。

    “不用叫了,没用的。他已经昏迷十多日了。”

    小姑娘卷起窗户上的草席,让日光将床上的身影毫无隐藏地将床上的身影呈现在裴敏知的面前。

    冯春悄无声息地躺在床上。

    裴敏知终于看清了他的脸,跟梦里的样子有些不同。

    冯春的面色惨白如纸,脸颊上的肌肤瘦得也像是纸,薄薄一层包裹着纤细骨骼,显得颧骨格外突出。尽管如此,裴敏知还是一眼看出他长大了。

    曾经惊艳了时光的少年气,被成熟的,因消瘦而略显尖锐的轮廓中和了一些。却仍然是他此生见过的最好看的脸孔。

    裴敏知努力将目光从冯春脸上移开,从薄被下面找到他些许失温的手。将一根根冰凉的手指握紧在自己手心后连忙用另一只手去探他的脉搏。

    “你会看病?你也是郎中?”

    小姑娘看他的眼神儿中似乎多了几分敬重。

    “算是吧,很久以前的事了。”

    就像上辈子那么久远。

    裴敏知触碰冯春的手指一直没松,他的动作很轻,表情却惶恐得近似狰狞,似乎是要紧了牙关想拼命握住些什么。丝丝凉意循着冯春脉搏微弱的颤动缠绕上裴敏知的指尖,手臂,顷刻间在他的眉宇间凝结了一层冰霜。

    “为什么没给他请郎中?”

    “郎中?大叔,你睁大眼睛看看我们这里,人都快死光了,跑光了,哪还有什么郎中?何况当初肯留下来为老百姓治病的,也就他这么一个傻子。你叫我去哪儿给他找郎中?”

    小姑娘伶牙俐齿地不肯受一点儿委屈,可是说着说着眼圈儿却有些红了。

    裴敏知这才注意到她已经除下了脸上的面纱,灵动的五官,白皙的皮肤。是个漂亮的孩子,性子却实在有些泼辣。裴敏知将视线从她脸上转开,沉声道,

    “如果你不想让他死,就过来帮忙搭把手。”

    第68章

    浮云一别后,流水十年间。

    命运并没有赋予裴敏知久别重逢的喜悦,没有沉默的拥抱,深沉的凝视,热烈的亲吻……裴敏知甚至不敢朝他朝思暮想的心上人多看上两眼。直面冯春的苍白虚弱令他恐惧到牙齿打颤,可他还有一场恶仗要打,要争分夺秒从死神和病魔手中将他抢回来,锁进自己的怀中。

    他从随身携带的破旧包袱中取出银针和几样药草。

    “麻烦姑娘帮我把这些药煎了。”

    小姑娘有些粗鲁地抓过那些药,像死命抓住了救命的稻草,眼里透出迫切的光来。

    “你能救他?叔,你一定能救神仙郎中对不对?我早该想到的!不然他不会让特意拜托我等你,特意嘱咐我带你来见他!叔,我求你,求求你一定要救活他!”

    “想救他就赶紧帮忙。”

    说话间裴敏知已经开始在冯春身上施针了。他神色严峻,下手很稳,唯有每每抬眸望向冯春时,眼里才会透出别样的柔情。

    似乎被这种沉默内敛又坚韧顽强的温柔震慑到,小姑娘也不由自主地安静下来。她利落地在卧室外的炉子上架起锅来,一边蹲在地上给炉火扇风,一边忍不住偷偷打量裴敏知,像是忽然对他生出了莫大的好奇。

    此时的裴敏知与她初见时的灰头土脸神情倦怠的大叔形象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虽然这人依旧蓬头垢面,胡子拉碴,眼底是青黑色的,不知究竟累积了多少疲惫,眉间深深拧起的川字纹里藏着经年的冷寂与忧郁。只不过在每次抬眸时多添了一笔专注温柔的神情,整张不修边幅的面孔好像忽然被撕开了一角,在短暂的一瞬里袒露出主人原本的英朗俊逸。

    原来他还不仅不老,甚至称得上年轻。

    原来他长得很好看。